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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帐先开口,活口往后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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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侧书房里,新灯照得森白。

灯光一层层铺下来,落在御案上,落在摊开的灯位图上,也落在那几本刚调上来的簿册上。纸页边角、墨跡深浅、镇纸压出来的阴影,全清得发硬。

旧灯封在一侧。

封条一道压一道,像把昨夜的旧光生生掐死在里面。

案边那张灯位图还在,东角门、夹道、耳房、废交接台、假山阴影,全被昨夜那支笔钉过一遍。门內侧那一点低位亮斑,也还落在图上,像一颗扎在东宫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没人敢忘。

图旁边,八本簿册並排摊开。

夜岗差簿,领灯簿,传领记录,换钥交接记,宫门放行旧注,灯油领料簿,修造簿,旧作匠簿。

一本一本,全摊在灯下。

安静得像八张张开牙口的嘴。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神色沉得厉害。陈福立在侧旁,手边还有一摞未开的底簿。蒋瓛守在门口,眼神寒得像刀鞘里透出来的气。石通钉在门外,半步不挪。

地上跪著三个人。

东廊口值岗的小內侍,领灯房出来的传领太监,夹道灯柜那头管钥的小吏。

三个人都把头压得极低,连后背的汗都不敢擦。

常宝成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落在那些旧簿上,袖中的手却越缩越紧。

朱標坐在案侧,面前铺著新纸,笔已蘸墨,未落先寒。

陆长安站在灯位图边上,眼底发酸,骨头缝里都是熬夜后的困劲,心里却烦得发麻。

他是真烦。

昨夜到现在,眼都没合过。要照他本心,这会儿最该乾的,是找把椅子往后一倒,睡它半个时辰,谁爱查谁查。可眼前这摊活,越翻越脏,脏得他连困意都快被噁心没了。

朱元璋抬手,点在夜岗差簿上。

“昨夜戌正三刻,这名字在东廊口点岗。”

指尖一移,又落到领灯簿。

“亥初一刻,这名字又在领灯房领夹道补灯一盏。”

再一移,落到传领记录。

“同一盏灯,传领的人换了手。”

他抬眼,声音不高,整间侧书房却像被摁低了半寸。

“人就一个。”

“差从哪儿多出来的。”

跪在最前头的小內侍抖了一下,额头重重叩地。

“回陛下,昨夜忙乱,奴婢等一时记混,差口或有错乱……”

“记混。”

陆长安先笑了。

那笑意薄,凉,还带著一股被烂流程顶到脑门上的烦火。

“这藉口倒省事。昨夜乱,今夜怕,嘴一张全是记混了。再拖一晚,明儿怕是连看不清字都能编出来。”

小內侍肩膀一缩,头压得更低。

陆长安走过去,把夜岗差簿和领灯簿併到一处,压平,灯下两页纸贴得很近。紧跟著,他又把传领记录和换钥交接记拖过来,一本一本排开。

“先別说人话。”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

他说著,伸手又把宫门放行旧注和灯油领料簿拉到前面。

“帐比人省事。先让簿面说。”

朱元璋眼皮都没动一下。

“对。”

“先听帐。”

陆长安得了这句,困意反倒退了半步。

他指著夜岗差簿那一行,声音不快,却咬得清。

“戌正三刻,东廊口点岗。名字在这儿,钉死。”

又指领灯簿。

“亥初一刻,领灯房掛名补灯。名字还在这儿。”

再点传领记录。

“灯不是他自己拿,是先叫人传。”

他垂眼,看向跪在中间的传领太监。

“灯是谁交你手里的。”

那太监忙磕头。

“回公子,领灯房按簿递出,奴婢只是照规矩传灯,不敢多问。”

“照规矩传。”

陆长安把换钥交接记翻开,翻到昨夜那页,手指停在两道籤押上。

“那钥匙呢。”

“灯还没到夹道,灯柜钥已经先换出来了。值柜一手,接钥一手,两道字都在。”

“我问你,灯后到,钥先走,这规矩是谁教你的。”

那管钥小吏当场一抖,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回……回公子,夜里换钥原是旧例,昨夜夹道说要补明,故而先……”

“先。”

陆长安盯著那两道籤押,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这两道字,太稳了。”

书房里霎时静了一层。

朱標抬眼,看了过去。常宝成也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陆长安指尖在籤押上点了点。

“昨夜东宫刚见血,前后让缝乱得要死,谁手里还能稳成这样。”

“真在夜里跑差的人,手上有喘,笔上有急。可你这两道字,平得跟坐在暖屋里慢慢描的一样。”

“这不是当场记的。”

“这是后头补的。”

那小吏脸一白,嘴唇抖了一下。

朱元璋一把把那本交接记扯过去,只扫了一眼,眼底的火便又沉了一层。

“谁让你补的。”

那小吏额头砰砰叩地。

“奴婢……奴婢只是照旧法收记,昨夜前头乱,后头才补齐……”

“谁让你补齐。”

朱元璋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

那小吏却只敢抖,连回话都回不出来。

陆长安没等他扛过去,顺手把宫门放行旧注翻到东角门那页。

一行老字,在灯下冷冷泛白。

“夹道补明,可先行。”

陆长安念完,嘴角扯了一下。

“好。”

“东廊口掛著差,领灯房递著灯,灯柜那头先换了钥,东角门这儿还给了句可先行。”

“人嘴还能咬死说记混,簿面已经先把路让开了。”

常宝成脸色立时白了。

他盯著那句旧注,像叫人拿刀在胸口里绞了一下。

陆长安没看他,只接著往下说。

“这句旧注本身不嚇人。平日里夜里补灯,图省事,谁都爱留一道活缝。可这玩意儿最要命的,就是熟。熟到人人看著顺眼,熟到谁都当它天生该在那儿。”

“路熟,活缝熟,换钥熟,传领熟,补记也熟。”

“熟到最后,昨夜那条路能活,不光是有人会走,帐上也一直有人替它让缝。”

常宝成喉头滚了滚,终於低声开口。

“陛下,这条旧注……原是早些年废交接台还在时留下的。那时夜里交灯、回柜、补明,都从那头抄近路,写一句可先行,是为省半道。”

“后来交接台废了,这句旧注却一直没削。再往后,谁夜里补灯、补油、换钥,还是照著老路走。”

他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涩。

这不是替谁开脱。

是疼。

疼得像把自己熟了一辈子的旧规矩翻了过来,才看见背面全是脏手印。

朱元璋抬眼,冷冷看他。

“你熟。”

两个字落下去,常宝成额角都见了汗。

朱標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

“东角门旧注,可先行。”

“与夜岗差簿、领灯簿、换钥交接记互撞。”

“昨夜之路,系旧记留缝。”

字落得稳,语气也稳。

可那稳里带著一层寒意,像霜,贴著骨头下去。

跪在中间的传领太监终於有些撑不住,声音发颤。

“殿下,奴婢真只是照旧规传灯,不敢多问,不敢乱走……”

“你们都爱说不敢。”

朱元璋目光扫过去,连灯下的影子都像跟著往下一沉。

“敢在血夜里把簿补圆,敢把时辰顶齐,敢把活缝写成旧例,临到案前,全缩成不敢了。”

他指尖落在那几本簿上。

“朕给你一个机会。”

“哪本帐给哪本帐圆口,谁替谁补记,谁把时辰往前挪,谁把籤押往后补,你现在说。”

“再敢拿旧例糊朕,朕让你一页页认到死。”

那传领太监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乾净,却还咬著牙。

陆长安看得烦。

这类嘴最脏。

明明已经慌成一团,心里却还想著先扛一口,扛不过再往上推模糊人影,最后让旧例背锅。

他懒得跟这种嘴多磨。

他抬手,把修造簿和旧作匠簿也一併拖到前面,摆在领灯簿旁边。

“你们这套对口,玩得真熟。”

“领灯,换钥,放行,补油,四口接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像提前对过。”

“顺到这份上,反倒噁心。”

他先翻开修造簿,翻到昨日下午那页。

“东夹道第三灯位修验,灯鉤稳,灯罩正,照旧。”

陆长安把那一行拍在眾人眼前。

“下午才验过,灯位稳,照旧。”

“夜里忽然要补明。”

“补哪门子明。”

那传领太监眼角一抖,想开口,陆长安却没给他缝。

他又翻开旧作匠簿。

这一本更旧,页角都卷了,记的是內廷旧灯旧件出入。陆长安翻到近月那几页,指尖一顿,眼底的烦色更重。

“昨夜你们若真是灯位坏了,要补旧件,铜鉤、压芯、灯座,总得有出件记。”

“可这簿上近一个月,都没有同类旧件往东宫走的记。”

“前头修造簿说灯没坏,后头旧作匠簿说件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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