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西德里惨案的真相(2/2)
陈百杨眉头一挑:“汤坑丁氏?”
陈经邦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接著说。”
陈经邦点头,继续道:“丁氏出手狠辣,把这伙人打得七零八落,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七八十人待不下去,只好往南边流窜,进了咱们揭阳县地界。”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
“但这伙人人数不多,又人生地不熟,不敢乱来,他们一路躲到了本县西部的大山里,先观察了几天。他们本打算找机会抢点吃的就走,结果——遇上了另一伙人,你猜猜是谁?”
陈百杨心中一动:“潮州卫所的那伙逃兵?”
“对!”陈经邦一拍大腿,“就是后来在垾塘村杀了咱们陈家一个人、被你剿灭的那伙!”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那伙逃兵,头目叫断指郭,原本是潮州卫所的一个什长。他有个兄弟,也在卫所当兵,去年冬天被上官活活打死。那上官——你猜猜是谁?”
陈百杨眼神一凝:“西德里村的人?”
“正是!”陈经邦沉声道,“那上官姓张,叫张敬山,是西德里村的大户。他在卫所时对断指郭兄弟百般盘剥,断指郭的兄弟顶了几句嘴,当眾挑战他的权威,被他当场打死。断指郭怀恨在心,杀了张敬山的侄子,带著二十几个被张敬山欺压的兄弟逃了出来,逃到本县西部山区落草为寇,后来竟和丰顺县来的流匪合流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正月初三那天,两伙人一合计——断指郭认得去西德里的路,丰顺那伙人有力气能打。一个要报仇,一个要抢粮,一拍即合。”
陈百杨的拳头猛地攥紧:“所以,那天洗劫西德里的,是这两伙人合在一起乾的?”
“对。”陈经邦点点头,“断指郭带路,丰顺那伙人出力,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把西德里村杀得血流成河。张敬山全家十七口,一个没留——脑袋都被断指郭砍下来,堆在他兄弟的坟前祭奠。”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经邦继续道:
“但这两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抢完之后,相处不到半个月,就因为路线分歧、分赃不均,打起来了。断指郭的人少,打不过,带著抢到的一些东西跑了。他一路往南逃,最后在揭阳和普寧交界的地方落了脚,专劫过往客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陈百杨点头。
断指郭那伙人,在垾塘村劫了方家商队,被他带人剿灭,断指郭被俘,陈百旺牺牲。
“那丰顺那伙人呢?”他问。
陈经邦的脸色更加凝重:
“那伙人,如今还在本县西部的大山里,在五经富北边那一带。”
他压低声音:
“他们抢完西德里之后,知道惹了大祸,不敢回丰顺,乾脆就躲在深山里,还不断收拢附近不少活不下去的佃户,在断指郭一伙半个月前离开时,那伙人已经发展到一百五十人了。”
陈百杨霍然站起:“一百五十人,这么快?”
“对。”陈经邦点点头,“他们学精了,靠著西德里抢来的粮食,撑了一段时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抢了,而是躲在山里不出来,积极收容人员,为下一次劫掠作准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还打出了个名號——『替天行道』。说是要杀富济贫,替穷人出头,吸引了好几拨贫困不堪的佃户、短工,偷偷跑进山里投奔他们,想必断指郭他们离开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又收容了不少人,现在应该有两百人了。”
陈百杨慢慢坐回椅子上,思考了好一阵。
两百人,躲在大山里,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还在不断扩大当中……
他想起赖德厚说过的话——“流匪各打各的,成不了大事”。
但眼前这股,不一样。
他们有共同的仇人(丁氏),有共同的经歷(被驱赶),有共同的口號(替天行道),还有这段时间的磨合。两百人拧成一股绳,比那些散兵游勇难对付得多。
更要命的是,他们就在揭阳西部的大山里——离陈厝围,不到六十里。
“那伙人的头目叫什么?是什么来头?”
陈经邦道:“据断指郭招供,那头目具体名字不详,只知底下的兄弟都叫他强哥,外號半天云,长得又高又壮,不仅武艺出色,为人还很讲义气,深得贼匪们的拥戴。这人原来是丰顺汤坑的一个自耕农,后来土地被丁氏巧取豪夺了,对丁氏怀恨在心。就在此时,他听说大埔县有江西来的流匪在闹事,便跑去加入,凭藉过人的武艺和胆识,很快就脱颖而出,当上了小头目。”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不久之后,他们积聚了一千多人,意图攻占大埔县城,但武器简陋,人心不齐,久攻不下,粮食耗空之后,只得撤退。他们流窜到隔壁的丰顺县,受到半天云的蛊惑,意图劫掠富得流油的丁氏。为此,他们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打算夜袭火攻,不料消息泄露,遭到丁氏的伏击,江西来的流匪头子被当场击毙,队伍也死伤惨重。但这个半天云比较机灵,被他逃掉了,他收拢了七八十人,一路南逃,最终躲在了本县西部五经富北边的大山里”
陈百杨沉吟片刻,反问道:“假如他们现在有两百人,假以时日,岂不是要积聚到五百人?”
陈经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百杨,这事得儘快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慢慢发展壮大,否则咱们陈厝围……”
“我知道。”陈百杨打断他,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叔,你先回去休息,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经邦看著他,看著他额头上那道在烛光下泛著微光的闪电纹,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比一个月前又沉稳了许多。
“好。”他点点头,“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陈经邦离去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百杨一动不动地盘算著。
“阿宽!”陈百杨突然唤道。
陈子宽进来,问道:“少爷,有何吩咐?”
“去帐房叫百安过来。”
不久,一个年轻人进来,有点拘束。
他正是陈百杨庶三叔陈经广的次子陈百安,为人机灵,但不像他大哥陈百敏早早就考中秀才,他读不下书,目前在帐房学习记帐。
陈百杨挥手让陈子宽出去,並关上门。
这让陈百安更加不安了。
“不用担心,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啥事,杨兄?”
陈百杨一字一板地说:“关於火药的事。”
陈百安顿时惊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