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流水的匪患,铁打的大族(2/2)
老者抬起头,看见陈百杨额头上那道闪电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筐子,就要站起来。
“陈族长!老朽失礼了……”
陈百杨按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姓陈,名百杨,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颤颤巍巍道:“老朽姓赖,名德厚,来自丰顺汤南。小姓小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赖老伯,”陈百杨在他旁边坐下,“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们那边的情况,流匪到底是怎么回事?”
赖德厚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嘆了口气。
“陈族长,这事……说来话长。”
他抬起头,望著北方,眼神变得空洞:
“老朽原是本族的族长,村里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以种田和打猎为生,日子虽苦,但也能过。前年秋天,先是听说江西那边乱了;去年春天,又听说有流匪翻山过来,来到嘉应州。起初我们谁也没当回事,觉得离咱们还远著呢,谁知道,才半年的时间,流匪就从嘉应州流窜到丰顺四处作恶了,兴许是嘉应州那边山高人少,留下来也活不了,只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发颤:
“今年正月十一,一伙流匪突然衝进邻村,然后还不满足,直扑我村而来。老朽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天——他们从天黑打到天亮,到处杀人放火。老朽带著部分族人逃进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一看,村子没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人……人死了大半。”
陈百杨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赖德厚抹了抹眼角,继续道:
“老朽带著剩下的人逃出来,一路往南走。路上遇到很多逃难的人说,那些流匪不全是江西来的。江西那边过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本地人。”
“本地人?”陈百杨眉头一皱。
“对。”赖德厚点头道,“丰顺、大埔两县,佃户多,地主少。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有些青壮,乾脆投了流匪。还有一些,是自己拉杆子乾的。江西那边来人,说是『反官府』,本地人跟著学,也喊『反地主』。”
他嘆了口气:“两股人合在一起,越滚越大。开始只抢大户,后来连小户也抢。再后来,就什么人都抢,什么人都杀。老朽那个村子,就是被本地人带著江西人杀的。那带头的,老朽还认得——是邻村一个叫廖大眼的,去年被地主逼得没活路,跑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
陈百杨沉默片刻,问:“那官府呢?不管么?”
赖德厚苦笑:“官府?潮州府的兵,一直按兵不动,说是有海盗侵犯,要守卫府城。丰顺县衙那几十个兵丁,连县城都不敢出,知县也不准他们离开县城半步。大埔县更惨,县城都被流匪围过一回,差点破了,知县只知道缩在县城里,对城外一概不理,想理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忽然道:
“不过,陈族长,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赖老伯请讲。”
赖德厚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丝莫名的篤定:
“这些流匪,成不了大事。”
陈百杨眉头一挑:“哦?何以见得?”
赖德厚缓缓道:
“第一,这些流匪,各打各的。江西来的是一拨,本地拉杆子的又是一拨,谁都不服谁。老朽逃出来的时候听说,有几股流匪因为分赃不均,自己打起来了,死了好几十人。这样一盘散沙,能成什么气候?”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丰顺县有几个大族,手里有兵。”
陈百杨心中一动:“大族?”
“对。”赖德厚点点头,“尤其是汤坑丁氏。丁家是丰顺最大的宗族,不仅寨深墙高,更有上千人的族丁,弓枪齐全,还有火銃。周边几十里,没人敢惹,包括流匪在內。老朽听说,丁家一直没出手,就是在等。”
他在提到丁氏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仿佛怕被人听见。
“等什么?”
“等流匪把那些像我赖氏这样的小户、小姓都洗劫了,把那些碍事的地主都杀了,然后他们出来收拾残局。”赖德厚边说边嘆气,“到时候,流匪抢的东西,归他们;被流匪杀绝的人家的田地,也归他们……可谓一举两得。”
陈百杨的眼睛眯了起来:“丁家……这么厉害?”
赖德厚点头:“丁家当前的族长,叫丁日盛,武艺高强,为人强势霸道。自他上任后,丁氏的势力扩张了许多,周边人人畏惧。他有七个儿子,除了长子丁建业负责料理族务外,个个驍勇善战,听说六七岁就开始练武,八九岁就上马,十几岁就能上阵。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那丫头,听说不爱红装爱刀枪,成天跟著哥哥们练武,骑马射箭,样样在行,曾经隨兄长带队,剿灭了一股山贼,其头目被她亲自射中眼睛而亡,从此远近闻名,人称『神射手丁家八妹』。”
陈百杨感到惊讶,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丁家现在有多少族人?”
“具体不清楚,但三四千是有的,加上控制了很多佃户,可谓人多势眾。”赖德厚缓缓而道,“他们不光人多,还有钱。汤坑那一带,地势好,田地肥,丁家占了一大半;附近的山林也大半是他们的,又是出售木材,又是开採矿石的,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跟潮州府城和惠州府那边的商人都有来往,赚了很多。”
陈百杨又问:“丁家之外呢?”
“还有吴家。”赖德厚道,“吴家跟丁家是姻亲,丁日盛的妻子就是吴家的女儿。吴家虽然早已没有以前那般强横无忌,衰弱了很多,但也有上千號人。这两家联起手来,整个丰顺县,没人敢惹。”
听到这里,陈百杨忍不住反问道:“丁氏和吴氏坐视其他小姓小族被流匪洗劫,看似坐收渔翁之利,实则唇亡齿寒,等到流匪坐大了,他们两家还能倖免於外么?”
赖德厚一愣,张了张嘴说:“兴许是他们两家,认为流匪不会久留吧?”
陈百杨摇了摇头:“流匪就像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他们两家就算守得住自家的寨子,那寨子外面的庄稼和產业呢?都不要了?寨內的存粮又能支撑多久?”
赖德厚这下被彻底问住了。
陈百杨见问不出什么了,站起身,朝赖德厚一揖:
“赖老伯,多谢你相告,这些消息,对陈某非常重要。”
赖德厚连忙站起来还礼:“陈族长折煞老朽了!您收留我们这些人,给我们活路,老朽说几句话,算得了什么?”
陈百杨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赖德厚手里:
“赖老伯,这点银子,你拿著,买些吃的,补补身子。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我。”
赖德厚看著手里的银子,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一句:
“陈族长……您是个好人啊。”
陈百杨拍拍他的手背,转身离去。
脚步比他来的时候,要沉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