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车上谈兵(2/2)
错过了,兴许便再无下回。
为此,他字斟句酌,很是郑重。
“且说战前,为將者,天文、地理、形势当具知。”李从嘉道:“孙子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公也说中原四代更迭,唐、晋、汉三代出於河东晋地,虽说是逐鹿中原,盖当世兵最盛之地,当属河东。”
冯延巳听著,竟有些被眼前少年郎正色『晃住』了,好似还真是一熟兵上將。
“你且再说。”冯延巳頷首道。
“河东武风彪悍,兵將强之,汉南征,大不智也。”
冯延巳思忖道:“太原发兵,若不南下攻河东,而走太行八陘,地势天壤之別,不易克城。”
“公未明我意……”李从嘉苦笑道:“我知刘旻心切,又与契丹联结,想乘著郭威篡位之初,手忙脚乱时攻取河东,但再为紊乱,郭威之武功做不得假,三镇之乱后,天下人嘆服,刘汉暴虐无道,郭威匡正,又得威望、人心。”
“晋阳兵强亦不假,然……终归是弹丸之地,周军破徐州,杀巩廷美,重心在东南,汉军却连门户都打不进去,即是野战,也占不了优势,无多少胜算。”
说罢了,优劣不对等,五代武夫,因自然优胜劣汰,基本没蠢笨到太离谱,在双方对等的情况下,一万步骑破河东,异想天开。
这可不是甚无限粮草的小说,如三国无双的割草游戏。
若不能以三倍、十倍之军围之,打持久战,速克更是妄想。
“上兵伐谋也,既无能破周,无能使谋,从开始,刘旻便该佯装气势,安抚国內人心,不该真打,此虽小败,损失却不止一军人马。”李从嘉道:“郭周仅是占据中原,不是大半天下,联结契丹,亦可联结吾大唐,空耗国力……”
话半,李从嘉及时塞住了。
冯延巳一脸严正之色,他虽觉得前者泛泛之谈,似如赵括,问他如何攻征,便说伐谋也,避而不答。
但偏偏仔细回味,又不无道理。
这仗本就是佯装声势,不该真打。
且说,郭威篡位之初,也就是今年春正月,李璟还曾有意北伐,若非韩熙载等大臣上书劝止,这才作罢。
但作罢只是作罢用兵,李璟还是詔命天威统军李金全,率兵至淮河上耀武扬威。
彼时,斥候回报,有数百羸弱周军在山涧中潜伏,当突袭之,李金全不允,后果然有周军伏兵,以此为诱饵————『及暮,伏兵四起,旌旗蔽日,金鼓闻数十里』。
本是据功而归,却不知为何,被罢了天威军职,外贬和州。
反观北汉,克河东机会渺茫,不如佯攻、不攻,耀一耀军队,做做样子便是了。
何况刘旻继位初,本来就是想壮壮声势,博取大辽上国的『投注』,未真心与大周爭得你死我亡。
比后勤,拼国力,北汉远远耗不起。
至於说为甚北汉如此坚挺,其与后世的乌俄相类。
要是没有辽军在东北倚靠著,形犄角平衡之势,早便该亡了国。
冯延巳斟酌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目光瞟向车外,全然不知已停驾多时。
回望车中,冯延巳虽未有明言夸讚,却是对身前少年刮目相看。
“阿郎言以文不足兴国,可否与臣,交一回心?”
李从嘉愣了愣,有些始料未及,復加斟酌后,侃侃而谈道。
“治国,吾不如国老与冯公,自前唐亡国以来,宗室子弟统军掌兵,是为常態,我所求,不单是为权利,也无意与公,与边將军爭权……”
“那是为何?”
“公是言?”
“为何?”冯延巳蹙眉,正色审视,道:“为何这般上进?”
二人就差把话挑明了。
至此,李从嘉一瞬间纠结万分,但遥想御上之道,也是该……露拙。
且当他是赤诚相待罢。
“我欲继兄长之后。”
兄长,可为燕王,亦可为庆王。
但此话是在宋党主僚面前所言,倾向瞭然。
冯延巳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朗声大笑。
须臾,庄重之色不復,转而代之的是抚掌声。
“彩!”
李从嘉默然应之,等了会,却见冯延巳微笑看著他,毫无表態许诺之意。
还在斟酌?
亦或需时间请示上级?
念此,他不强留,躬身下车后,又向厢中作了一揖。
“谢冯公相送。”
冯延巳如沐春风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即乘车离去。
下了车后,李从嘉亦装作无事发生,很是豁达。
稍顷,他回过身看去,已然处东宫正中,文安殿闕。
………………
注一:
“冯延巳,字正中,一名延嗣,广陵人。
会晏驾,元宗立,延己喜形於色。
未听政,屡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厌之,谓曰:『书记自有常职,余各有司存,何为不惮烦也?』”————《南唐书》
“延己无才而好大言…………於是元宗悉以庶政委之,奏可而已。
又常笑烈祖戢兵,以为齷齪无大略。”————《马氏南唐书》
注二:
“保大九年春,熙载又上书曰:『郭氏奸雄,虽有国日浅,而为理已固。兵若轻举,非独无成,亦且有害。』
上以金全为大將,耀兵淮上,方与诸將会食,候言涧有羸兵数百,欲掩之,金全不许,曰:『过涧者斩!』
及归,语人曰:『吾得全军而还,为功大矣。』其后不復用,卒於镇。”————《马氏南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