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问魂一炷香(2/2)
山上雪盯著那支香。
香已经烧掉小半截了。
比寻常香快得多。
圆缺这口“开香”烧的不只是香灰,还有底下那口被堵了许多年的死气,以及他自己压著这道口的力。
她立刻改问:“不用说谁定的数。说够了数以后,往哪儿送。”
这一下,比刚才更准。
那白气明显轻了轻,像从一个太大的问题里被拖回能说的那条线上,裂口张合,终於吐出一句更完整的话。
“送……上桌……”
云间月眼神一变。
“什么桌?”
“命……师……”
最后那个“师”字刚出,白气猛地一抖,整团轮廓差点就散。像这两个字本身都带著很重的压法,不许它往外说全。
圆缺瞬间抬手,指尖在香头上一掐,竟把那线暗红生生按得更亮了一分。
他喉间闷咳一声,唇边立刻见了一点血丝。
沈七夜眼都直了:“你这还叫站最近?”
“闭嘴。”这回是云间月和温別雨一起说的。
那白气被这一压,勉强没散,却已经抖得厉害,像一个隨时会碎掉的影。
圆缺声音更低:“后头是什么,吐全。”
“宴……”
“什么宴?”
白气裂口开得更大,像拼著最后一点力也要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命师……宴……”
庙里风声陡然一紧。
明明只是三个字,却像把这一路追过来的旧线、死人、转签、筛位、闻家祖地、外路续线,一下都拽进了同一只看不见的手里。
不是一城一地,不是一家一门。
是有人在更高处摆桌,看各地够数,把值钱的命往一处送。
叶清寒下意识攥紧剑柄:“宴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却有些大了。
那白气先是剧烈一抖,隨后整团轮廓都开始发散,像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扯。
圆缺脸色一沉:“问偏了,收回来。”
云间月立刻接住:“不问做什么。问在哪儿。”
这一下问得狠,也省。
白气的裂口张开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
“回水……北……渡……帖子……”
“回水北渡?”山上雪皱眉,“像地名,也像码头口。”
云间月道:“还有帖子。说明不是谁都能上那张桌。”
温別雨冷声补了一句:“尸身外路转签与命牌角都对得上。若死人也分值不值钱,那些被筛出来的『贵命』和『能垫命的』,最后多半都要被送去能定价的地方。”
沈七夜喃喃道:“拿活人当货,拿死人当路引,最后还要摆桌吃席……这帮畜生是真不怕遭报应。”
“他们若怕,就做不成这摊买卖了。”圆缺道。
他这句说完,胸口忽然一震,像有什么东西顺著香线反咬回来,逼得他偏头吐出一口很淡的血沫。
那血没落地,先滴在一枚压魂钱边上,钱面立刻滋地冒起一缕细烟。
温別雨一步上前,却没去碰他,只把手里那撮药末猛地撒进桌角灰缝。
药灰一落,缝里顿时升起一股更苦、更冷的气味,像硬生生把那股往上爬的乱气呛回去一点。
“再问一句就收。”他冷声道,“你这不是开口,是在拿自己心口给它压门。”
圆缺抬袖擦掉唇边血色,居然还笑得出来一点。
“这不是大夫方才最爱听的真话吗?”
“少贫。”
“行,不贫。”
圆缺重新看向那团已经快散掉的白气,眼底终於露出一点先前死活不肯给人看的执拗。
不是做戏。
是那种看见死人还被按著嘴、按著路、按著去处,便怎么都压不住的火。
“最后一句。”
“发帖的人,是谁?”
这次,连云间月都没拦。
因为这句若能吐出来,后头整条线会再清一层。
可那白气像是被问到了真正不该碰的地方,整个轮廓骤然往下一塌,裂口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字,而是一串极尖极碎的气音,像无数灰土同时往喉咙里灌。
圆缺脸色瞬间变了。
“收神!”
他这一声不是提醒,是喝令。
几乎同时,山上雪已经反手扣住袖里的盘针,云间月指间铜钱一翻,叶清寒剑未出鞘却已横到最前,沈七夜直接把尸铃捂进怀里,温別雨第二把药灰也跟著压进灰缝。
下一瞬,那团白气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猛扯了一把,裂口豁然大开。
“司……”
只吐出这一个字。
香,断了。
不是烧尽。
是从中间一下黑了。
庙里所有风声齐齐一灭,紧接著供桌底下轰地拱起一阵灰浪,像许多只手同时从底下扑到了桌板上。那四枚压魂钱錚然乱响,佛珠也被震得滚了一寸。
叶清寒一步顶上前,剑鞘重重压住桌沿。山上雪手里盘针斜扎进桌脚影里,正好截住那股想顺势外窜的偏线。云间月两枚铜钱弹出,没打灰浪,专打钱位旁边最乱的两个空口,硬把歪掉的那条“路”重新骗回半寸。温別雨手里最后一点药粉全数撒进香灰,苦气猛地一衝,把那股最腥的阴味压得一滯。
沈七夜人都快缩成一团了,偏偏子铃在袖里只颤了一下就稳住,没让自己真乱出声。
圆缺则在这一片乱里,猛地把那串佛珠一把抄回,反手抽在自己手背上。
啪。
清脆得像给自己上了一记戒尺。
下一瞬,桌下那股乱翻的灰浪居然真被这一声打停了一息。
圆缺借这一息,把断成半截的旧香直接摁进灰缝最深处,嗓音发哑,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
“这一口,够了。”
“滚回去。”
灰缝里发出一阵极轻极闷的呜咽,像很多年很多年没能说完的话,终於又被土压住。
然后,一切慢慢静了。
风重新从庙门外吹进来。
只是比方才更冷。
桌底那团白气已经散得只剩一点影,贴在灰缝边,像一层淡得快看不见的霜。再过片刻,连这点霜也没了。
只剩那半截黑掉的香,埋在灰里,像一根烧断的骨头。
沈七夜足足缓了三口气,才敢开口:“它、它刚才最后那个字,是不是『司』?”
“听见了还问。”圆缺坐在地上,后背靠著供桌腿,脸白得活像刚从灰里一块被抠出来,“你要是嫌不吉利,贫僧也能说它喊的是『死』。”
沈七夜立刻闭嘴。
云间月却已经蹲下身,伸手捡起桌边一枚沾了血的压魂钱,慢慢在指间转了一下。
“命师宴,回水北渡,帖子,司。”
“够用了。”
山上雪点头:“闻家只是一处地方筛口,外头至少还有別的家族、別的地方也在送。送上桌前,要先过渡口、验帖子、等满数。”
温別雨冷著脸,把圆缺方才吐血染到的钱一把夺过去看了看:“它没说全,但尸证已经能並上。外路续线和药灰习惯不是闻家一家独有,说明『地方口』不止一处。若最后都往一场宴上送,那上头確实有人在统收。”
叶清寒沉声道:“最后那个『司』未必是人名,倒像更大的去处。”
云间月看了他一眼:“也可能两样都是。”
他把那枚钱收回袖里,抬头望向庙门外黑沉沉的夜色,眼里那点笑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
“至少现在知道,咱们一路追的不是闻家尾巴,是一整张桌。”
“桌上有人收命,有人定价,有人发帖子请各地送货。”
“这摊买卖,倒比我想的还像生意。”
圆缺靠在桌边,缓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比平时还哑。
“施主,你们这群人是真会挑大买卖往上撞。”
“彼此。”云间月道,“和尚,你今晚都替死人把帐接到这一步了,还想继续路过?”
圆缺闭了闭眼,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手,把嘴角那点残血抹乾净,先看了一眼那半截黑香,又看了一眼供桌底下已经重新压回去的灰缝。
“今晚贫僧只答应开一炷香。”
“没说答应跟你们卖命。”
“可若回水北渡真有帖子,真有一桌替死人定价的东西……”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却已经够所有人听出后头那层火了。
“那贫僧得去看看,是哪群王八蛋,连死人最后一口气都敢拿来摆席。”
庙外风声再起。
这一次,不像催命,倒更像哪条更长的路,在黑里慢慢掀开了一角。
云间月起身,望著北面,忽然笑了。
“行。”
“那就先去找回水北渡,再看看这张命师宴的帖子,到底请的是谁,吃的又是谁。”
山上雪没说话,只把方才一直扣在掌心里的盘针慢慢收回袖中。
她心里已经把那几个词重新排过一遍。
满数,帖子,北渡,命师宴。
还有最后那个没说完的“司”。
一炷香只够死人吐出半截真相。
可这半截,已经足够把路往更高处抬了。
供桌底下那道灰缝重新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桌边那截黑香还埋在灰里,提醒著今夜这一口话,不是白来的。
而北面无风处,黑夜正深。
像真有一张还没开席的桌,已经在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