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圆缺上桌(2/2)
山上雪把这一点看得很清。
这和尚不是敬佛。
他敬的是死人。
圆缺把四枚钱重新並成一道斜斜的口,口朝神像残脚,末端却偏向庙门左侧那团最重的旧灰。摆完以后,他又拿指腹轻轻扫掉中间那线多余的灰。
“借过一夜半夜的,不止一拨。”他忽然道。
云间月立刻接上:“借什么?”
“借庙压气,借神像遮眼,借死人留下的香火壳子盖住活人的脏事。”
他说得仍旧像在閒聊,可这几句话一出口,庙里那股潮冷就明显更实了。
温別雨眼神沉下去:“你见过这种地方。”
“见过几个。”圆缺道,“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有的是拿来停刚断气的人,有的是拿来压不肯断净的魂,还有更脏的,专门拿来给路上转手的人歇一口死气,免得半道翻烂。”
沈七夜脸色刷地更白。
“歇一口死气?”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偏是荒庙?”圆缺抬眼看他,“这种地方本来就半死不活,神像破了,香火断了,人不敢住,鬼也住不安稳。拿来做停脚点,最合適。”
山上雪盯著供桌和神像之间那段灰,慢慢道:“所以这里也是一处转运旧路的压气点。”
圆缺没正面答,只笑了笑。
“姑娘,你这嘴比方才还凶。”
“是不是?”
“你们不是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吗?”
这句话看似没答,实际上已经够了。
云间月眼底笑意更浅,像把这句半答记进了心里。
“行。”他说,“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圆缺把最后一枚钱往灰里轻轻一按,这才抬头。
“路过。”
沈七夜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云间月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竟还顺著问了下去:“什么路,能从死人供桌底下过?”
“穷路。”
“穷路只摸钱,不摸压魂口?”
圆缺看著他,忽地笑了。
“施主,我开始喜欢你了。”
“先別急。”云间月道,“我通常喜欢值钱点的答案。”
两人这一来一回,像都在拿玩笑盖刀锋。叶清寒听得眉心越来越紧,显然对这种说半句藏半句的路数全无耐心。温別雨则已经不看他们俩了,只盯著圆缺摆钱的手。
“你这不是镇法。”
圆缺偏头:“那大夫觉得是什么?”
“哄。”
圆缺这回真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温別雨继续道:“不是把底下那口气压死,是挪个缝,让它別一下顶出来。像给快烂的人先顺一口喘。”
圆缺笑意收得更淡了。
“行,原来这庙里真有懂行的。”
“少废话。”
“贫僧已经很少了。”
嘴上这么说,他手底下却没停。四枚钱摆稳后,他又把那串不大正经的佛珠摘下来,轻轻压到供桌边缘。珠串一挨桌面,庙里那股一直贴著脚踝往上钻的阴凉,竟真慢了半拍。
沈七夜眼睛都瞪圆了:“你这珠子还能这么用?”
“不能常用。”圆缺道,“旧庙怨气重,佛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夜。要真想把底下这口气问明白,还得另开法子。”
他说到这儿,便收住了。
山上雪听得很清楚。
另开法子。
这四个字已经够说明,他会的远不止眼前这一手。
可他不打算现在说。
云间月显然也听出来了,却没当场逼,只顺著別处问:“所以这庙里压过的,不止一个?”
圆缺抬头,先看供桌,再看神像断脚,又看向庙门外那层更深的雾。
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穷酸气,这一瞬忽然淡下去很多。
像面前这座庙,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堆破木烂泥,而是一页被死人压得发黑的旧帐。
“一个?”
他低低笑了声,笑意却有点冷。
“若只死一个,何至於把压魂钱都磨出两套旧手来。”
这句话一落,连云间月都没立刻接。
因为里面的信息已经够重。
两套旧手。
说明不是一回,不是一夜,也不是一具尸。
山上雪缓缓问:“你看得出先后?”
“看得出一点。”圆缺道,“早的一套手法笨,也穷,只会拿断香、供钱和庙灰硬压。后来的那套更熟,知道往灰里掺纸灰和別的东西,像是顺著前头的旧壳子往上添。”
温別雨与山上雪对视了一眼。
这口径,已经和他们一路追过来的外流旧式隱隱搭上了。
可圆缺没往下说。
他只是盯著供桌下那块刚被自己顺开一点的灰,眼神越来越沉,沉到和方才那个把死人钱往怀里一揣就能油嘴滑舌的破和尚,几乎像两个人。
沈七夜被他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你看见什么了?”
圆缺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供桌下偏左那道最深的灰缝。
“这里。”
“死过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