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尸上旧印(2/2)
温別雨接道:“我验过的一具孩子尸,喉骨旁也卡过一小片。”
屋里一下静住。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停,像是终於意识到这句露得多了些。
可既然开了口,后头那口气就有点压不回去。
“那孩子送来时,纸上写的是『夜惊夭折』。”
他盯著那片命牌角,声音还是平,却比先前更低。
“我拆开喉口,里头全是封过的细伤。不是夭折,是怕他哭,先把声掐没了。身上也有这种线。”
沈七夜听得后背全麻了,连骂都骂不出来。
云间月脸上的笑意则彻底没了,像被这句话一把抹平。
山上雪看著温別雨,没有追问那孩子后来如何,也没问那是不是他家里的人。
她只是把那碟黑丝和那片命牌角並排放好,平静道:“够了。”
温別雨抬眼。
“够证了。”山上雪说,“尸肋旧印、背后三口续线、掌心外路转签、肉下命牌角,再加上闻家祖地那边已知的命材位与转尸旧路,已经足够並成一条线。”
“这不是闻家偶发的脏事,也不是几个赶尸人私下乱接活。”
“是有人先判谁不值钱,再把这些人按不同手法送往不同地方去垫命、续命、填局。”
云间月靠著药桌,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一点也不轻快。
“好。”
“至少现在知道,咱们拆的不是一扇门,是一条旧路外加一整座仓。”
“你这比喻真难听。”温別雨道。
“哪有你验出来的难听。”
叶清寒没理他们两人的话,只看著温別雨:“你刚才说,有人用针钉,有人用细管,有人用药封。是不是说明不同地方接活的手法都不一样?”
“对。”温別雨道,“可他们认的东西一样。”
他点了点那半枚转签印,又点了点那片命牌角。
“认的是哪种人可以被拿去用,哪种伤能吊住,哪种气还能续,哪种尸该往哪边送。”
“所以线会变,手会变,底下做事的人也会换。”
“但上头那套把人分成能不能拿去垫命的规矩,不会轻易变。”
云间月眸光冷了下来。
“正统最喜欢干这个。”
“先把你归进某一类,再告诉你,这是天理。”
温別雨抬眼看他,这回没接话顶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云间月这句没说错。
山上雪则顺著往下补了一针。
“闻家负责的是把人筛到该站的位置上。”
“外路负责的是把位置变成货。”
“而这两边都成立,说明上头一定还有一个更认『结果』的人,只管谁该活、谁该续、谁该被拿去填。”
屋里谁都没说那个名字。
门外铃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急。
温別雨终於抬头,看了眼门缝外那盏又薄下去一层的白灯,隨后利落地把银刃、细针和那几样验出来的东西一併收进药包里。
沈七夜一愣:“这个也带?”
“不带,留著给谁收?”
温別雨反问。
“你们现在手里唯一能咬死这条线的,就是这些。尸带不走,证得带走。”
这一句落下,几个人都没意见。
因为他说得对。
他们一路走到现在,能真正从猜变成证的东西並不多。
眼前这几样,就是最硬的一批。
云间月看著他把药包系好,问得很直接:“所以呢?”
温別雨手上动作没停:“什么所以?”
“所以你现在还打算只站在门里,看我们把这袋证据背出去?”
温別雨把结扣一拽紧,终於抬头。
“你是真会顺杆爬。”
“彼此彼此。”云间月道,“你都验到这一步了,再往后退半步,不觉得亏?”
温別雨看著他,没说话。
外头白灯又是一晃。
这一回,不只是铃,连门板下头都沁进来一丝极薄的冷雾。
那雾刚挨地,就被屋里药味和银铃压住,可压住归压住,已经说明界线正在变薄。
温別雨垂眼,看了看手里的药包,又看了看榻上那具再也说不出话的尸。
门后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像在提醒这屋里被白灯和苦药吊著的,从来不止眼前这一具。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我先前说,先跟一段看看。”
屋里没人插嘴。
“现在改一改。”温別雨道。
“这段路,我陪你们走到看清为止。”
沈七夜下意识问:“看清什么?”
“看清是谁在上头分人值不值钱。”
温別雨把药包背上,声音还是那样平。
可那平里已经不再只是报丧似的疲倦。
多了点很冷的硬。
“看清是谁拿这些线、这些签、这些牌,把活人一层层做成货。”
“也看清这一路上,究竟还有多少具尸是这么被送过去的。”
云间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笑意不浮。
“行。”他说,“那就一起去看。”
“別高兴得太早。”温別雨冷冷扫他一眼,“我只是陪你们看到底,不是答应替你们收尸。”
叶清寒在门边淡声道:“真到那一步,未必轮得到你。”
“你最好少说这种话。”温別雨道,“你这条胳膊再乱用,下一回我连骂都懒得骂。”
沈七夜听著这几个人一人一句,只觉得脑门更疼。
“几位,要不先別互相报丧了?”
他指了指门外那串越响越碎的小银铃,声音都快发虚了。
“再不走,待会儿真要来东西了。”
“他说得对。”山上雪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抬手將白布重新覆好。
动作很轻。
像是把一页已经看清的证词暂时合上。
“这具尸先记在心里,后头若还有同类,我们就不是第一次见了。”
云间月点头,顺手把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一半,只留下够照脚下的一点光。
温別雨已经把几样细银器收入袖中,又从药柜最底下一格摸出一小串旧银铃和两包药粉。
山上雪看见那串铃,问了一句:“压风的?”
“压不了太久。”温別雨道,“够我们离开这条门前线。”
他说完,把一包药粉丟给沈七夜。
“撒在尸担前头,別断。”
又把另一包扔给云间月。
“你们几个谁要是再拿命硬顶,就先把这个含嘴里。苦是苦了点,总比死得快好。”
云间月看著那药包,挑了下眉:“你这算正式接手了?”
“算你们运气差。”温別雨道,“碰上我今天心情还没坏到底。”
门外白灯又晃了一次。
这一次,铃声几乎要连成一线。
温別雨抬手把门推开,檐下那股被压平许久的阴风立刻从缝里试探著钻进来,像一群在门外守了很久、终於闻见人味的东西。
他却只把那串旧银铃往门上一掛,平平道:
“走吧。”
“去看看这条路,到底是谁替它开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