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境搜缉(2/2)
而是一点点接出来的。
闻家旧祖地一段,城中转运一段,往外再並別的路。谁都只修自己手里那一截,最后却拼成了一条能把死人、脏物、不能见光的帐,一路送到別处去的暗脉。
叶清寒忽然停住脚。
“这儿。”
云间月和山上雪同时看过去。
前头左侧石壁下方,有一截露在泥外的铁环。铁环本来埋得很深,被长年水汽冲得锈黑,此刻因旁边土鬆了些,才露出来半边。叶清寒用剑鞘轻轻挑开周围泥层,露出的却不是单个铁环,而是一串被固定在石壁根部的旧锁扣。
锁扣上,竟还残著半片破布。
布已经看不出原色,只剩灰黑,可织法却不粗,是內里常用的细棉,不像死人入殮时会裹的粗麻。
更像活人衣裳被硬拽下来后,碎在这里的一角。
山上雪蹲下去,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微沉。
“不是抬尸专用。”她道。
“嗯。”叶清寒声音发冷,“也绑过活人。”
他这话一出,路里的潮气像都更沉了半分。
因为谁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闻家底下这条所谓转尸旧路,未必只是转尸。
也可能曾经把还没死透、还来得及喊、来得及挣的人,也一道拖进这条不见天日的脏道里。
云间月看著那半片破布,没说话。可他眼底那点冷,反倒像被谁又往下按实了一层。
“走。”
他只吐出这一个字。
三人再往前去,前头的路竟慢慢宽了些。宽得不多,也就从只能並肩擦著走,变成了勉强能让两具並排尸担过去的程度。可这点宽,本身就已足够说明问题。
再往前十来步,右侧石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半塌的窄门。
门不是给人常进常出的,只有一人来宽,门框却用旧木包过边。门后黑得更深,火折照不透,只能照见地上散著几片破木牌,和一只倒翻的旧木桶。桶里结著黑褐色的硬壳,不知是药浆、尸水,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留下的。
云间月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木牌。
木牌一面全糊了,另一面却还隱约有字。
他拇指在上头擦了擦,先擦出一个“西”字,后头跟著半个“平码”里的“平”。
叶清寒目光一沉:“西平码头?”
“闻水城西边运棺木、扎纸和阴货的地儿。”山上雪道,“平常人白天都不愿多靠。”
云间月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地笑了下:“好。闻家祖地,城西平码头,义庄,北口。上头那群人今夜忙得很。”
他这笑不是轻鬆。
是终於把几枚原本散在暗处的棋子认出来以后,反倒更確定了自己没猜错。
“他们真在一併收这条线。”他说,“说明这条线不只脏,还值钱。”
山上雪抬眸:“命材、尸路、转运口,哪样不值钱。”
“所以闻家不是孤例。”叶清寒接道。
“当然不是。”云间月把那片木牌塞回袖里,“孤例撑不起这么大一张网,也养不起秦照夜那种白日里就敢给人判词的底气。”
说到秦照夜这个名字,路里像又冷了一层。
不是因为人已追到脚边。
而是因为三人都知道,那人背后站著的东西,和今夜压下来这层全境搜缉,本就是同一套逻辑。
谁该死,谁该被封口,谁只配当送去填盘的材料,从来都不是一家一户自己说了算。
闻家只是把手伸得近了一点,太上头那群人,则是在更高处看著整盘。
“前头有风。”山上雪忽然道。
她先前一直在看脚下和壁上,这会儿却忽然抬了头。
果然。
前方黑里,有一缕比这条路上更冷、更空的风迎面吹来。不是地底闷风,倒像更大的空处,或者另一条更长的道,正从前面把寒气一点点往这边送。
云间月把火折往前探了探。
前头不再是单一路径,而是出现了一个斜岔。
左边仍旧是这种带泥带木的旧运道,往下缓缓去,不知最终通向哪处停尸地或平码口。右边却明显不一样。地面更硬,泥更少,边上还零零散散埋著几根早已朽黑的短桩,像从前有人在这里固定过成串尸铃、白幡或者引路绳。
右边那条道的风也更冷,贴著火折一卷,连火头都往里缩了缩。
叶清寒本能地把剑往前带了半寸:“这边不对。”
“对。”云间月反倒道,“就是因为不对,才像该走的。”
他往岔口前又走两步,火光终於照到了斜插在两条路中间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牌。
不大,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著,像很多年前有人隨手把它钉在这里,后来钉鬆了,牌便一点点歪下去,直到如今只剩一角还靠著后头石缝勉强立著。
木牌表麵糊满了黑垢,若不是火光正好照过去,根本看不出来上头有字。
山上雪蹲下身,把袖口垫在手上,先擦去最上头一层泥。
第一个露出来的字,是“停”。
再擦一点,是“停尸”。
木牌左侧那条路,果然是旧时停尸转运的方向。可右侧那一面,字更深,刻得也更硬,像立牌的人自己都知道,这边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认错的路。
云间月把火又递近半寸。
第二行字终於慢慢显出来。
转阴。
再往下,还有更小的一行,被血泥和潮痕浸得发黑,若不凑得近,几乎辨不清。
叶清寒先看清了,喉间微紧。
山上雪沉默片刻,才把那几个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生人回头,死人借行。”
风从右侧那条黑道里直直吹出来,把火折压得猛一晃。
那一瞬,三个人的影子同时歪在石壁上,像真站到了活人与死人之间那道勉强没有塌下去的缝边。
云间月盯著那块木牌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他说,“路总算自己认了。”
说完,他抬手把火折往右边一照,照进那条只容死人借行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