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闻家不是尽头(2/2)
山上雪皱眉:“你又来这套?”
“少废话。”云间月道,“你认路快,你先下去看落点,我和剑修断后。”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
山上雪只犹豫了半息,便已一脚踩上石板边缘,俯身往那道黑里看去。底下不是直落,而是一段斜斜往下去的旧木阶。木头腐得厉害,却还没全烂,边上石壁湿黑,像常年不见光。更深些的地方则根本看不清,只觉冷风是顺著更底下往上灌的。
她低声道:“能走。”
“那就走。”
云间月话刚出口,外头那道稳得过分的声音终於清清楚楚传进祖地。
“天机司办事,封闻家四门。今夜自祖地出者,无论是谁,一律拿下。”
这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冷尺,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今晚这一局重新量了一遍。
叶清寒脸色瞬间沉得发硬。
天机司果然到了。
而且这口气听著,来的还绝不是白日里那几个跟著秦照夜走场面的隨行小吏。
“听见没有?”云间月低声一笑,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现在再不走,就真得站著听人给咱们判词了。”
说完他抬手一推,把山上雪先送了下去。
山上雪顺著旧木阶往下两步,立刻侧身让开位置。叶清寒回手一剑,狠狠干在路口右侧那根已被他先前斩裂过的黑木柱上。柱子这回终於再撑不住,轰地偏塌半边,正好把路口外侧那片想合围的人群和白灯一起堵住一瞬。
“你先。”云间月对叶清寒道。
“你呢?”
“我垫后。”
叶清寒没和他爭,转身便退进了那条旧路。因为他知道,爭这半句的工夫,外头那层天机司的人就真能压进来。
云间月留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祖地。
这一眼里,闻照霜、老夫人、裂开的祭台、翻著黑气的旧缝、还有高墙外一层层正往里压的火光,全被他一併看了进去。像要把这一夜谁在这里做了什么、谁又在外头等著收什么,统统记住。
下一瞬,他反手把那张一直压在袖底的纸签拍在石板內侧。
不是封死。
只是错眼。
让后头的人就算立刻扑到路口,也要先被这一下引偏半息。
半息,够了。
云间月身形一沉,也滑进了那道旧路。石板隨即半落下来,把上头白灯和黑烟一併截断。只剩狭窄缝里还漏下一线发冷的光,很快也被头顶传来的木石震动压没了。
底下顿时只剩黑。
和潮冷。
三人都没立刻开口,只先顺著那段旧木阶往下走了十几步。直到上头那些追喝、铃声和石响都被厚厚土石隔得只剩模糊一层,云间月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活著下来了。”
“还早。”山上雪扶著石壁,声音仍冷,“这路不像给活人修的。”
“我看出来了。”叶清寒抬手摸了下旁边石壁,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极潮的黑泥,“墙上有旧刮痕,不止一道。像很多年前有人拖著什么重东西从这儿走过。”
云间月没接这句,只从怀里摸出火折,吹亮一点。火光一起,三人面前那条路便被照出一截。
窄,低,旧。
木阶往下尽头接的不是平整甬道,而是一条沿著地下石壁硬凿出来的偏路。路边偶尔还钉著早已发黑的木钉,像从前有人在此掛过灯或绳。再往前几步,一侧石壁上竟还有几道已经淡得快看不出的旧字痕,被水汽和泥垢磨得只剩零碎轮廓。
山上雪拿火一照,勉强辨出其中两个字。
停尸。
她眼神一沉。
叶清寒也看见了,低声道:“不是逃路。”
“我就说。”山上雪道,“更像送命。”
云间月却盯著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忽然道:“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停尸是旧说法。”他抬手在旁边另一道更浅的痕上擦了擦,擦出半个模糊的『转』字,“这地方以前八成不是只停尸,还转尸。换句话说,这是从闻家祖地往外送死人的路。”
叶清寒眉心拧起:“他们家祭局底下,为什么会压著这种路?”
“因为死人比活人安静。”云间月道,“也因为很多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装成死人送出去最方便。”
他说完,三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这话太顺了。
顺得像它本就该是真的。
闻家祭局、命材、旧网、转尸路。若这些东西一直就是连著的,那便说明闻家这些年做的脏事,恐怕远比他们现在看见的还多。
而更麻烦的是,若天机司和秦照夜那边本就在盯今晚这节点,就说明外头那套体系未必不知道闻家在做什么。
甚至可能,正是因为知道,才一直默许到现在。
火光在狭路里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一齐投到石壁上。影子挨得很近,像难得真站到了一条道上。
山上雪先开了口:“闻家不是尽头。”
叶清寒低低应了一声:“我师门大概也不是。”
云间月把火折往前抬了抬,看著这条不知通往哪里去的湿冷旧路,眼神却反倒比刚从祖地里杀出来时更静。
“当然不是。”他说,“咱们今晚掀开的,只是人家一处节点。”
“后头怎么办?”叶清寒问。
“先离开闻水城。”云间月道,“城上头现在既然是天机司在封,正路一条也別想。咱们只能顺这条路走到底,看看它到底把死人往哪儿送。”
山上雪看向更深处那片火折照不到的黑:“若尽头不是路,是坑呢?”
“那就从坑里爬出来。”云间月道,“总好过回头让他们把盖子扣上。”
这话很轻。
却把眼前唯一的去路说得再明白不过。
他们已没有回头路。
头顶是封起来的闻家祖地,是天机司进城,是更大一层已经开始合围的网。脚下则是一条只给死人走的旧路,通向什么没人知道。
可也正因如此,这才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云间月把火折递得更前些,火光照出前头路面上一层又一层被湿气泡涨的旧木屑,也照出更远处像有一道向下拐去的弯。
他没再多说,只先迈步往前。
山上雪和叶清寒一左一右跟上。
三个人的脚步声落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旧路里,很轻,也很稳。上头追兵再响,此刻也像隔著另一个世界。
可谁都知道,那张网並没有离远。
它只是从闻家一院,变成了更大的天下。
而为了避开这场已经全面铺开的搜缉,他们接下来只能去走一条只有死人会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