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是等你救(2/2)
“拦住他们!”
“先护祖地內环!”
惊喝声里,山上雪也回头看见了人。
先看见的是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云间月踩著最不像正路的那条边切进来,衣摆还沾著外头墙灰,嘴角却带著一点压都压不住的笑。仿佛眼前不是闻家祖地塌角、白灯乱晃、追兵四起,而是一出他终於等到最想看的好戏。
再后头,是提著剑、一脸“果然如此”的叶清寒。
山上雪看了他们一眼,竟连惊都没惊,只冷冷开口:“你们来得也太慢了。”
这句话一出,连叶清寒都愣了一下。
云间月却当场笑出了声。
“不错。”他一边笑,一边顺手又弹出第二枚铜钱,替她打偏一盏正要压下来的灯,“我还怕你见著我第一句是『谁让你来的』。”
山上雪手里旧符带一卷,反缠住一名扑上来的闻家人腕子,借力把人掀下祭台,声音仍冷:“那句等你再慢半刻我再说。”
叶清寒站在台下,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先前对这对同门的认识还是浅了。
他原以为云间月护山上雪,是那种总把人先挡到身后的护;山上雪跟云间月,是嘴上拆台、关键时刻却愿意信他那种跟。可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
云间月闯进来,不是来接一个被困住的人。
山上雪也不是等著被接的人。
她已经先把最难的第一刀砍下去了。
云间月此刻衝进来,更像是立刻看懂了她砍在哪里,然后毫不犹豫接著往下砍。
这两人不是谁单向护著谁。
是压根就在往同一个方向掀桌子。
“发什么愣?”云间月头也不回地喝了叶清寒一句,“最硬那条別让它又合上!”
叶清寒回神,提剑便上。
祭台右侧那两名闻家老人正拼命想把断掉的压线重新接回去,刚把一截新符带按进槽里,叶清寒的剑便到了。剑没往人身上去,只往他们手边石槽一斩。叮的一声,刚按稳的那点新线直接被斩飞出去,连带著旁边一盏灯也被震得炸开半边灯罩。
白火一泼,场面更乱。
“你……”一名老人气得发抖。
叶清寒懒得跟他讲理,只道:“接什么接,没看见她不让你们接?”
山上雪听见这句,终於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
却像第一次把这剑修从“顺手捡来的同行”里又往前放了一格。
云间月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空隙。他几步掠上祭台塌角,先看了眼山上雪脚下那道缝,眼底笑意更深:“挑得挺准。”
“废话。”山上雪道,“你以为我站这儿等他们请茶?”
“那倒不像。”云间月一边说,一边半蹲下身,指尖沿著塌角边缘极快抹了一把。指腹一沾灰,他便立刻看出她这一下到底撬开了什么,“这是旧底和新接线的缝。”
“我知道。”
“知道还只拆半边?”
“再往里拆,整片祖地会先一起翻。”山上雪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跟他们一起埋。”
云间月听完,竟像更满意了:“行,没白教。”
山上雪眼神一冷:“谁让你教了?”
两人说话间,台下却已彻底压不住。闻照霜终於不再只站著发令,她亲自掠上祭台,袖间一道细白寒光直奔山上雪手里的旧符带。她不敢再让山上雪拿著这东西站在塌缝边上,每多一息,祭台便多一分继续裂开的可能。
山上雪正要回手,云间月却先她一步把一张纸签拍在塌角边那块將落未落的旧石上。
纸签一贴,闻照霜那道本来极准的去势竟像被什么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已足够山上雪翻腕避开。她手中旧符带顺势一绞,不抽闻照霜,只往她脚下那截正要补稳的边角狠狠一拽。
咔嚓一声。
那一角又塌下去寸许。
整座祭台隨之一震。
“山上雪!”闻照霜这回是真的动了怒,眼里那层一直压著的冷壳都裂开一线,“你知不知道这地方一旦全翻,死的不只是你!”
山上雪盯著她,声音一点也不高:“你们当初挑人的时候,难道想过死的不只是我?”
闻照霜呼吸一滯。
那一瞬,她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出口。也许是不能说,也许是到了此刻,连她自己都知道,很多话已经没资格再说。
叶清寒在台下听见这句,眼神也跟著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师门那些“护路”“压煞”的任务,想起那些同样被冠上“大义”“该担”的人。眼前闻家和当年清岳门,在这一刻竟像隔著很多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脸。
他手里剑势顿时更重,逼得台下几人连连后退。
云间月却在这时忽然抬头,看向祭台更深处那片方才一直被白灯压著、如今因为塌角而开始显出轮廓的黑。
“別再往下拆了。”他低声道。
山上雪皱眉:“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东西要出来了。”
像是应著他这句话,祭台后方那片原本只是隱约晃著的深黑里,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低鸣。不是钟,也不是木石断裂,而像地底某个更大的东西被塌角这一下牵动,正慢慢从沉睡里翻身。
四周未灭的白灯一盏接一盏往下压,黑木柱上的旧符带更是无风自动,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摩擦声,听得人背后都发凉。
“退开祭台正中!”一名闻家老人脸色剧变,“快!”
这声不是装样子的。
连闻照霜都在那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山上雪也察觉到脚下石纹正在变。原本只是朝中间收的那些旧线,此刻像被塌角这一撬带活了似的,正在一寸寸往更深处滑。她方才撬开的只是闻家后来补上去的那一层,如今那层一断,底下更老的东西反倒开始往外露。
“走!”云间月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从塌角边往外一带,“这地方先让它自己翻!”
山上雪本还想再看一眼底下那道黑槽,脚下却已因这一带离开了原位。与此同时,叶清寒从台下跃起,一剑逼退正想趁机补上的两人,顺势替他们把后路打开。
三人几乎是在同一瞬从祭台边缘翻落下来。
刚落地,身后便又是一声沉闷巨响。
不是整座祭台全塌。
而是祭台中央那片原本最稳、也最该用来站“正位”的地方,忽然裂开一道极深的缝。缝不宽,却黑得惊人。仿佛这片祖地底下还藏著另一层真正没见过天的旧地,如今终於被人掀开一线。
场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半息。
云间月却先笑了。
“行。”他看著那道黑缝,眼神亮得嚇人,“这回总算摸到真东西的边了。”
山上雪站稳后先甩开他的手,声音还是冷:“笑什么?”
“笑你拆得好。”云间月道,“再差半寸,塌的就只是闻家补出来的壳;再多半寸,现在翻的就是我们三个。”
叶清寒听完,只觉得这俩人果然都不太正常。
可他看著眼前那道裂开的黑缝,又看了看站在一片白灯乱影里的山上雪,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楚的判断。
这一局,是真的有得打。
不是因为他们三个凑到一块才忽然有得打。
而是因为山上雪先从里头把最死的那层局,撬开了一道口。
闻照霜此刻也终於从震动里回过神来,厉声下令:“封住外环!一个都別放走!”
四面脚步声立刻再起,比方才更急、更密。显然闻家已经顾不上什么家祭体面,也顾不上遮外人眼了。今晚这一塌,塌掉的不只是祭台半边,更是他们原本想稳稳按下去的整套秩序。
“现在怎么办?”叶清寒剑尖斜指地面,声音沉下来。
“边打边退?”
“不。”山上雪先开了口。
她看著那道黑缝,眼神冷得发亮,“都拆到这儿了,只退不赚。”
云间月侧头看她,嘴角一点点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山上雪抬手抹掉下巴边一点灰,淡淡道:“你们不是来救人的么?”
“是啊。”云间月笑著道,“可现在看来,人不用救,得先陪你把这地方再掀大一点。”
叶清寒听得眼角一跳,却没反驳,只把剑横得更稳。因为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祭局虽被撬开一角,真正的祖地核心却才刚刚开始露面。
今晚还远没到能走的时候。
而那道自祭台中央裂开的黑缝里,正有更深、更旧、也更像活物般的气息,一点点往外爬。
祭局只是被撬开了一角。
祖地真正的核心,却也因此彻底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