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叶清寒见旧影(2/2)
云间月看著他,忽然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叶清寒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终於肯把这话说出来。”
“哪句?”
“你一直知道。”云间月道,“你只是不愿意太早承认,那些人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自己选得太正,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觉得,他们这种命最適合拿去填。”
叶清寒没反驳。
因为这话正中。
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怀疑这种东西,若没有实证,很多时候便会被自己一遍遍压回去。尤其在清岳门那种地方,人人都跟你讲规矩、讲大义、讲师门养你护你,你若说他们是在挑人去送死,连自己都像在犯什么忘恩负义的错。
可残盘摆在这里。
那道眼熟的交纹也摆在这里。
到这一步,很多以前还能拿来骗自己的话,便都不太站得住了。
“我不喜欢这种巧合。”叶清寒低声道。
“巧了。”云间月道,“我也不喜欢。”
叶清寒抬眼看他。
云间月站在灯边,手指仍按著那块残盘,眼神却早不在盘上了,像已经顺著这点旧影看去了更远的地方。那地方大概不止闻家,不止清岳门,也不止今晚从秦照夜嘴里说出来的“正统”。
“你刚才在暗室里最后那一下,看到什么了?”叶清寒忽然问。
云间月看了他一眼:“你倒会挑时候问。”
“若是不重要,你脸色不会那样。”
云间月沉默两息,才道:“匣底压著半个旧符式起笔。”
“什么符式?”
“还没看全。”云间月道,“但很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东西。”
叶清寒眉心一动:“你也见过?”
“我见过的脏东西,比你想的多。”
“那你认出来了没有?”
“认出个轮廓。”云间月指尖轻轻敲了下盘边,“还不够准。可若我没看错,那玩意儿和你师门旧案、闻家祭局,还有更上头那套爱给人判死的东西,多半沾著同一股味。”
叶清寒听到这里,眼神彻底冷了。
不是怒火直衝的那种冷。
而是另一种更沉的,像冰层底下压著整条暗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河有多深,只知道一旦真凿开了,后头恐怕谁都別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我不是路上捡来的麻烦。”他忽然道。
云间月一愣,隨后竟笑了:“你现在才想明白?”
“我是在確认。”
“確认什么?”
“確认我师门那些烂帐,不只是我自己的事。”叶清寒道,“也確认你们这一路要拆的,不只是闻家这一口井。”
云间月看著他,眼底那点冷反倒缓了半寸。
“不错。”他说,“这回总算像个队友了。”
“少来。”叶清寒冷声道,“接下来怎么查?”
“先不急著查你师门。”云间月道,“我们手里现在只有一角残盘,够看出脏,却还不够把整条线拽出来。贸然回头追旧案,只会让闻家先喘过气。”
“那就先查闻家。”
“对。”云间月点头,“闻家岁祭不远了。山上雪那边若真被他们记作正位,后头几日动作只会更急。我们得先逼他们动。”
叶清寒看著他:“你已有主意了?”
“有一点。”
“说。”
“先让闻家自己觉得,外头有人要抢人。”
叶清寒皱眉:“我们本来不就是要抢人?”
“那不一样。”云间月笑了下,“我们真要抢,是后头的事。眼下得先让他们误会,我们会怎么抢、从哪儿抢、抢到哪一步。人一慌,规矩就容易乱;规矩一乱,藏得最深那层看守方式才会自己露出来。”
“又是做局。”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活到今天?”
叶清寒没再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盘。
盘面上那道交纹仍旧冷冷伏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几场“光荣赴死”的任务一样,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写著早有人替你定好该站哪儿、该死哪儿。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沈砚当年若也看见这东西,应该会骂得比我难听。”
云间月抬眼:“你那位同门?”
“嗯。”叶清寒道,“他脾气比我差,嘴比我碎,最烦有人拿规矩压人。”
“那你们俩怎么没一块把清岳门掀了?”
叶清寒沉默一瞬:“因为他死得比我早。”
屋里又静了下来。
云间月这回没再接话。不是不想接,是这话到这儿,已经够重了。再多说一句,都像往那道旧伤里硬塞刀尖。
他只是伸手,把那块残盘重新包进布里,动作比先前轻了一点。
“行。”他说,“那就当替你那位师兄,先把这帐往后记一笔。”
叶清寒看著他,没应声。
可片刻后,他还是极轻地“嗯”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
却比先前任何一句“同行”都更实。
外头天色已开始发白。窗纸后那层夜色退得很慢,像整座闻水城还没真正从昨夜醒过来。可屋里这两个人都知道,从残盘落桌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是“路上撞见”“顺手查查”那么简单了。
清岳门、闻家、天机司。
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不同年头里的脏痕,已在这块残盘上先露出了一点同样的纹路。
这便够人发狠了。
云间月把布包系好,抬头看向窗外,语气忽然又轻了些:“睡吧。”
叶清寒皱眉:“又睡?”
“趁还能睡的时候赶紧睡。”云间月道,“明天起,我要开始缺德了。”
叶清寒看著他,终於还是没忍住:“你前面难道很积德?”
云间月笑了:“那不一样。前面是见招拆招,接下来是我要主动给闻家添堵。”
“添到什么程度?”
“添到他们坐不住。”
“然后?”
“然后我们就知道,祖地真正怎么守,岁祭真正什么时候开,山上雪真正会被往哪儿送。”
叶清寒盯著他看了两息:“你果然已经想好了。”
“想好一半。”云间月道,“剩下一半,看闻家肯不肯配合。”
他说完,目光却又在桌边那团包著残盘的布上停了停。停得很短,却没逃过叶清寒的眼。
叶清寒顺著看过去,低声道:“你刚才是不是还想起了別的?”
云间月没否认,只淡淡道:“想起一点旧影。”
“和我一样?”
“差不多。”云间月道,“所以我现在更烦这套东西了。”
叶清寒听完,没再多问。
因为有些旧影,不必这时候说全。能从对方那一句“我也烦”里听明白一半,已足够把人拉到同一边来。
他转身把剑放回桌边,终於肯坐下。屋里灯还亮著,残盘被布包著,安静放在两人中间,像一件刚从泥里掏出来、还没洗净的旧证。
谁也没再碰它。
可谁都知道,从今夜起,这东西已经把他们和闻家的帐、和清岳门的帐,真正绑到一处了。
临到闭眼前,叶清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东西……”
“我在师门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