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下偷盘(2/2)
云间月拨开那三枚细钉后,没继续往前,而是先从袖里摸出一粒米粒大的白蜡丸,轻轻弹进夹道尽头。蜡丸落地,没声。过了两息,前头屋角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碰。
叶清寒眼神一动:“还有。”
“当然还有。”云间月道,“闻家要是只靠巷口那根细丝守夜,我反而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放我们进去。”
“现在怎么办?”
“你出去。”
“什么?”
“从右边那道废门翻出去,沿外巷往西走三十步。”云间月抬手指了一下,“那边马上会有人来巡这条夹道,你替我把人引开。”
叶清寒皱眉:“你怎么知道会来?”
“因为我刚才替他们敲门了。”
叶清寒看了眼那粒早已滚没影的白蜡丸,终於明白过来:“你故意的?”
“废话。”云间月道,“不把第二层眼先扯开,我怎么进去摸第三层。”
“你一个人能行?”
“你把人带得越乾净,我越行。”
叶清寒没再问,转身便走。
这便是两人眼下最大的默契。很多时候,云间月不必把每一步都解释透;叶清寒也不必每一步都全懂。只要知道对方要自己做什么,而自己確实做得到,便够了。
叶清寒刚翻出废门,夹道另一头果然便响起了脚步。
不止一人。
来人很稳,脚步却比寻常巡夜更轻,显然不是街面上那一层装样子的。云间月已缩进两架废灯罩之间的暗处,半边身子几乎贴进墙影里,眼看著那两道人影逼近,却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外巷忽然传来一声极脆的木裂声。
像是谁不小心踩断了旧木桶板。
夹道里那两人几乎立刻偏头,其中一人低声道:“西边。”
另一人道:“去看。”
脚步声隨即调转,朝外巷追去。
云间月等那声音彻底远了,才从暗里滑出来,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
“这剑修。”他低声道,“砸东西倒是越来越懂分寸了。”
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不宽,像寻常下人夜里进出搬物的小偏门。门上没锁,只掛了一块旧木牌,写著“库杂”二字。若换个外人闯到这里,多半会觉得这不过是闻家某处堆旧器灯罩的小库房。可云间月一眼便看见,那木牌右下角的笔画故意拖长了一寸。
一寸,正好能和门框上那道极浅的香灰印对上。
又是一条线。
他没碰门,而是先抬头看了眼门楣。门楣底下掛著三串已经熄了的旧穗子,穗色灰败,乍看毫不起眼。可若细看,穗头结法却和他昨夜在城门灯下看见的白痕方向一样,都是往东北角那边轻轻偏了半分。
这门后头,果然连著祖地方向。
云间月从袖里抽出一张纸签,往木牌背后一贴。纸签不大,上头只画了个极简的错眼符。符一贴上去,整块木牌便像比方才旧了些、灰了些,连边角那点不自然的整齐都淡了。隨后他才轻轻推门。
门开时,几乎没声。
里头却不是库房。
是一间细长的暗室。
两侧立著高高低低的木架,架上摆的也確实像些旧灯、旧盘、碎香炉和被淘换下来的祭器残件。可那股味不对。灯油、木灰、旧铜锈里,混著一点极轻的血腥甜气,像很多年很多层的东西一併压在这里,表面早就凉了,底下却还没干净。
云间月只闻了一口,眼神便淡了。
他走得更慢。
木架之间留出的过道窄得很,稍不留神肩袖便会碰到边上东西。可他越走,越能看出这里的摆放並非杂乱,而是乱里有序。哪一件旧灯在前,哪一块碎盘压后,哪只断口香炉斜放在第几层,连起来都隱隱围著中间那只半人高的黑木匣子。
匣子不大。
却压得整间暗室都像围著它转。
“找到你了。”云间月轻声道。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先蹲下,看了看黑木匣子前那一小段地面。地上没灰,却有极淡的拖痕,像不久前才有人把匣盖开合过。再看匣角四周,压著四枚旧铜钱,钱文已磨得快看不清,位置却刚好卡在四方转角上。
不是镇邪。
是镇口。
镇住这匣子里那一小截盘劲別外泄,也镇著外头大盘和这里的接缝別乱。
云间月眼底终於亮起一点很冷的兴味。
闻家確实会藏。
不把外围接盘口落在祖祠正中,也不放进最惹眼的库房,而是塞进这种看似堆废物的暗室里,再拿一堆旧祭器残件把味和形都遮掉。若不是他先顺著城中灯位和秦照夜那一下回劲摸到这儿,单从院里查,未必查得到。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上一枚镇角铜钱。
没硬拿。
先感回劲。
果然,那铜钱底下不是单纯木面,而是压著一层极细的红砂线。线再往里,便连著匣中那口盘。若直接掀钱,外头巷口、门楣甚至城里更远一点的某些灯位都可能立刻应上。
“闻家。”云间月低低骂了一句,“真是一群把缺德活做出手艺的。”
他骂归骂,手却很稳。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针,顺著铜钱边沿极慢地探进去,把底下那缕红砂线轻轻挑起半寸;再拿第二枚铜钱压在自己指侧,替上去。两枚铜钱新旧不同,分量却差不多,落下时甚至连木面回声都没差多少。
替掉第一角后,他又去碰第二角。
到第三角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哼。
云间月动作一停。
不是陌生人的声音。
是叶清寒。
闷,不重,像是动手时被谁逼得后退半步,却还压著没把声放出来。
云间月眼神沉了一寸。
麻烦来得比他想的快。
可这会儿已拆到第三角,若现在收手,前头白摸;若不收,外头叶清寒那边便得再多扛一阵。
他只犹豫了一息,手下反而更快。
第三角换掉。
第四角不换。
而是直接往黑木匣侧边轻轻一叩。
叩三下。
匣盖果然没开。
却有一线极细的红光顺著匣缝漏出来,像匣里那口盘被人点醒了一瞬。云间月趁的就是这一瞬,反手把那张早已备好的纸签塞进匣缝。纸签一入,里头那口盘的回劲便轻轻偏了半寸,像一口原本直直咬住的齿,忽然被人垫进去一点软物。
匣盖终於鬆了。
云间月抬手一掀。
里头不是整盘。
只是一块巴掌大的黑木残盘,盘边焦旧,像从更大一张盘上硬生生拆下来的一角。残盘上密密刻著细纹,纹里嵌了半干不乾的旧硃砂和极淡的血褐色。若只看这些,还不算什么。
可等云间月看清盘面中心那道最细的转口时,眼神却骤然沉了下去。
那不是寻常借命口。
也不是单纯把一人命数转给一盘的常见写法。
那道口分成三岔,一岔往內,一岔往外,还有最细的一岔,竟往下沉,像还连著另一张更脏、更旧、埋得更深的东西。
转嫁口。
而且不是一层。
是把一个人的命,先拿来填闻家这盘,再顺著更深那道暗口往別处送一截。
闻家要的,根本不只是山上雪入盘。
他们还要借她,把更下面那口东西一併餵饱。
外头脚步声忽然更近了。
叶清寒那边显然已把人拖不住太久。云间月却没立刻起身,只一把抓起那块残盘,袖中铜钱同时一弹,正正砸在匣侧那道被他垫开的签纸上。签纸瞬间自燃,红光一闪,整只黑木匣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合拢,只比方才少了一角真正的盘。
云间月把残盘按进怀里,转身便走。可走到门边时,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木匣。
只这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因为他终於看清,匣底那层先前被残盘压住的旧刻痕里,还藏著半个极熟的符式起笔。
那东西他不是没见过。
甚至,太眼熟了。
眼熟到他一瞬间连后背都微微发凉。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眼底那点原本只算冷的兴味,在这一刻彻底沉成了真火。
这局,比他想的还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