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灰黑色的人(2/2)
十五的被动扫描被修復所穹顶的能量屏蔽层挡住了,她无法感知內部正在发生什么。
秦夜只能看著那四个出入口的灰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著,偶尔有人从修復所內部走出来和他们交换几句话,声音低得穿不过面罩。
小十四在精神连结里很安静。
她的频率不再像平时那样暖洋洋地流动,而是变得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秦夜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没事。”
小十四的频率颤了一下,鬆了一点。
但只鬆了一点。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秦夜攥著弹壳吊坠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能感知到修復所的方向,却什么都做不了。
苏旧年一个人在里面。
那六枚快要死的枪芯也在里面,人格碎片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暗。
他想到了小贝刚醒来时迷迷糊糊问“几点了”的样子,然后想到了那些还没有被救回来的,也许永远不会被救回来的,沉默的枪芯。
他的手抖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把弹壳吊坠塞回衣领里,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什么都没说。
但她把秦夜那五秒钟的手部震颤数据存进了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记忆分区,標籤是她自己都无法归类的两个字:心疼。
四个小时后,路障撤了。
灰黑色作战服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锚钉从地面上被拔起,路障被摺叠收走,一切恢復原样,就像今天清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夜衝进修復所。
苏旧年坐在修復平台的边缘。
他的工作服的左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乾瘦的手臂。
脸上没有伤,但那张脸比昨天老了十岁。
修復所內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柜子都被打开过。
墙壁暗格的金属板全部敞著,里面空空如也。
昨天苏旧年用来存放纸质档案的那个锁柜被撬开了,柜子里一张纸都没剩。
“他们拿走了全部档案。”
苏旧年的声音乾巴巴的。
“纸质的,金属存储介质的,全部。”
秦夜的拳头攥紧了。
他昨天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曙光计划的研究文件、枪芯製造记录、所有曙光编號的技术参数,全部被拿走了。
“枪芯呢?”秦夜问。
“没动。”苏旧年朝墙壁凹槽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六枚还没有被修復的枪芯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原位,微弱的脉动没有中断。
小贝在静养室里也没有被打扰。
他们拿走了数据,但没有拿走实体。
这意味著他们不想让秦夜知道更多,但暂时不想正面衝突。
暂时。
“还有这个。”苏旧年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秦夜接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手写的,笔跡陌生,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极其工整,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標准字体。
“零號试製体不属於你。请在七十二小时內將其移交至指定地点。”
秦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字变成了一把刀,架在零下脖子上的刀。
他们要零下。
“指定地点在哪?”秦夜问。
苏旧年摇头:“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大概会在七十二小时到期之前联繫你。”
秦夜把纸条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和弹壳吊坠放在一起。
和铭牌放在一起。
和推荐信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
但他又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
一个决定。
精神连结里,三条频率同时波动了。
十五的频率像暴风前的冰面,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的压力已经到了要炸的临界点。
她没有开口,但秦夜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核心在高速运转。
她在计算。
计算所有的可能性、方案、后果。
小十四的频率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又急又烫。
她在精神连结里发出了一种秦夜从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撒娇,不是恐惧。
是愤怒。
乾净的、不掺水的怒意。
“他们凭什么!”
零下的频率——
没有波动。
深海。
平静。
不动如山。
但秦夜在深海的最底部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偏暖脉衝。
是寒。
“准备好了”的寒。
零下准备好了。
准备好被交出去。
她在用沉默告诉秦夜:如果你需要交出我,我不会恨你。
秦夜站在修復所穹顶下面。
头顶的金属纹路还在发著微弱的蓝白色光。
墙壁凹槽里的六枚枪芯安安静静地等著被修復。
小贝在静养室里安安静静地恢復著。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car-15。
银色纹路在暗光中微微脉动。
他看了一眼腰后的m14。
暗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零下。
深蓝色的长髮垂在身后,立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没有人被交出去。”秦夜说。
声音不大。
但在修復所的穹顶下面,在三条精神连结的传导中,这句话同时砸进了三片不同温度的水域。
涌起了一浪。
最大的一浪。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