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两指宽(2/2)
“打。”
十五没有犹豫,弹道修正拉到了全力,不是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七十,是百分之百。
整个世界在秦夜的感知中再次变得异常清晰。
三百二十米外碎石的纹理,风在弹道路径上製造的四处紊流区,两层废墟掩体之间那条两指宽的缝隙里漆黑外壳反射的微弱光泽。
他全部看到了,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充能闪烁已经过了零点七秒。
还剩零点五秒。
深吸气,屏息,心跳第三拍与第四拍之间的间隙。
扣动扳机。
car-15的枪声在黎明前的战场上清脆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板上。
银色弹道在三百二十米的距离上几乎笔直,穿过废墟,穿过碎石,穿过那条两指宽的缝隙,钻入狙击型失控体瞄准镜结构根部的无装甲接缝。
漆黑的头部结构炸裂了。
狙击型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向后倒去,从高地上滑落,在碎石坡上翻滚了两圈,撞在一堵断墙上停住了。
战场上安静了一秒。
整整一秒钟,没有枪声,没有喊声,没有能量弹的破空音。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枪。
第一梯队的b级猎人看到了。
第二梯队的c级猎人看到了。
被救的方远山看到了。
后方指挥部的观察窗后面,一副银框眼镜反射了一下探照灯的光。
顾衡也看到了。
失去了狙击型的远程火力支撑,步枪型和衝锋鎗型的协同彻底崩溃了。
衝锋鎗型在试图独自突击的时候被三名b级猎人的交叉火力锁定,铜绿色的外壳在密集弹幕下碎裂,光核暴露,一发能量弹直接贯穿。
步枪型最后被第一梯队的两名b级猎人合力击杀,暗红色的巨大身躯倒塌的时候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战斗结束。
从警报拉响到最后一只失控体倒下,一共四十三分钟。
秦夜在狙击型消散的位置蹲了下来。
漆黑的外壳已经开始分解了,碎片化为暗色的光尘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但光尘消散的中心位置,有一个东西留了下来。
枪芯。
冰蓝色。
和之前在禁区深层拿到的深蓝色不同,这枚的顏色更浅、更透明,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冰。
脉动也更微弱,频率很慢,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臟在做最后的努力。
秦夜伸手,指尖碰到冰蓝色枪芯表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不是暖,是凉的,像深秋的溪水。
他想把枪芯收起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夜抬头。
方远山。
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他的手很稳,b级猎人的金属徽章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
“失控体的枪芯属於协会资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交出来。”
与禁区深层不同,那里是无人区,谁找到就是谁的,这是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这里是堡垒区隔离墙外两公里的开阔地,周围有大量猎人、后勤人员和观察站。
失控体被击杀后的枪芯属於“战场回收物”,猎人协会有明確的回收流程。
秦夜看了方远山三秒。
精神连结里,十五没有说话。
但秦夜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变化,冷了。
不是微微冷了一点,是整整一度。
他鬆开了手。
冰蓝色的枪芯被方远山拿走了。
那枚几乎快要停止脉动的、透明的、凉得像深秋溪水的小东西,被一只带著血渍的手装进了战术背心的內兜里,然后被转身带走。
秦夜站在原地,看著方远山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风吹过来,把狙击型失控体最后的光尘吹散了。
货柜,深夜。
十五切回人形態后一直靠在储物柜旁边,姿势和往常一样。
但秦夜注意到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反覆做一个动作,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掌心朝上的时候,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灭。
秦夜认识这个动作。
上次她在评定前夜做过,测试能量上限。
但这一次的频率更快、强度更大,到第五次的时候,货柜的铁皮墙壁上被映出了她整个手掌的投影。
“十五。”秦夜在黑暗中叫她。
她的手停了。
“你在想什么?”
十五的沉默持续了五秒。
这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不是在处理信息,是在整理某种她不太习惯整理的东西。
“她的枪芯被拿走了。”十五的声音很轻,“那枚枪芯里可能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消亡的人格,如果协会不送她去修復,而是拆解枪芯做研究......”
她没有说完。
但她不需要说完。
秦夜从床上坐起来。
“我会拿到b级的。”他说,“修復所的门会打开。”
十五转过头看他。
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数据处理的闪烁,是比那更深、更安静的东西。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十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精神连结的传输精度她自己可能都听不清,“我的体温会上升零点二度。”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把脸转向了墙壁方向。
秦夜看著她的后脑勺。
银白色的长髮垂在肩头,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他没有接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那个专门存放十五每一次“不经意暴露”的地方。
那个地方已经快装不下了。
胸口的深蓝色枪芯在这个夜晚的脉动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回应十五的话,是回应它自己的某种感知。
那只被拿走的冰蓝色枪芯,和它来自同一种沉睡,同一种材质,同一种快要熄灭前的最后一缕意识。
像是在替一个同类,安静地嘆了口气。
秦夜闭上眼睛。
窗外,堡垒区的天空边缘泛著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和他第一次走出禁区深层时看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