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烟消(2/2)
“已经跟那位杉山隆志一起离开了吧。”
她轻声陈述道。
......
上午七点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四层,分属血液科的长走廊里。
“很抱歉突然打扰您,这是我昨天夜里写好的一些东西。”
坐在办公桌前侧的年轻男人將信封用手托平,向前递送到那位负责骨髓移植的女医师面前。
说是自愿问询,可昨天晚上武田恕己再进门的时候,也没问什么案件的线索,或记录什么案件相关的口供。
只是隨手给他拿了纸笔,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盯著自己。
於是杉山隆志便在警官的眼皮子底下,用著不太趁手的原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封迟到的信。
女医师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伸手接过那个有些髮捲的信封,隨后她拉开抽屉,压好放入存放病歷的隔层中。
“你刚抽完骨髓没多久,身体还处於相对虚弱的恢復期。”
女医生的目光在杉山隆志那明显熬了一整夜的乌青眼窝上扫过,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
“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进行高强度的走动和工作,如果遇到头晕的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回来做检查。”
杉山隆志站起身,往后退出半步。
他弯下脊背,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深鞠一躬。
“这阵子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旋即,男人转身推开房门,退出走廊后,反手將门板在身后合实。
见杉山隆志交接完信件独自走出来,武田恕己从长椅上站起身,將风衣的下摆扯平,向著电梯间迈开步子。
杉山隆志落后半个身位,默默跟在这个高大男人的斜侧方。
两人一路向下,顺著明亮的大厅往外走去。
经过导诊台时,昨夜当班的护士正与一旁的同事交接工作。
听到一连串从身侧经过的脚步声,滨崎护士习惯性地抬起头,恰好迎上了两人走过的侧脸。
“杉山先生?”
她停下手里的笔,从台前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落后半步的杉山隆志,以及走在前面的武田警官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昨晚被这位警官出示证件盘问过后,心底压下的那股不安与猜疑,再次浮现上来。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年轻的护士捏著耳边的罩绳,看上去似乎比杉山隆志本人还要紧张。
闻言,杉山隆志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台前这位年轻护士,原本满是疲惫的嘴角,努力向上牵扯出一抹平和的浅笑。
“嗯,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这阵子就不往病院这边跑了。”
他把双手藏进外套的口袋里,没让旁人看见那紧攥的拳头:“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照顾了。”
闻言,滨崎护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到前头那位已经停下脚步,侧身看回来的警官之后,那些关切的话语终究又咽落回喉咙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室外冬日里乾冷的风径直撞在脸上,又打在庭院两侧连叶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树干上。
几株枯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武田恕己领著杉山隆志,在庭院的砖面上踩过满地枯叶,最终停在昨天夜里两人坐过的那张长椅跟前。
周遭除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灌木矮墙,便只剩下风声刮过的呼啸。
武田恕己摸向风衣偏右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那盒七星。
大拇指挑开上方的残余纸封,他在长椅边缘磕了两下,弹出半截菸嘴。
他自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接著將烟盒往前一伸,向停在两步开外的杉山隆志递送过去。
这一次,杉山隆志没有像昨晚面对质问时那么犹豫。
他自然地伸出手去,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根夹在手指间。
火苗在白日的寒风中依旧摇晃,武田恕己用手掌拢住火光,替他將菸头点燃。
一时间,白色的刺鼻烟气在並不怎么暖和的日光下交替升腾,又再次飘散在空中。
武田恕己平视著前方被吹得不停摇晃的树梢,將一整晚没睡的火气借著烟雾泄出来:
“你真他妈该死啊,让我跟著你这么个蠢货熬一晚上不睡。”
杉山隆志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粗口怒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吐著烟气,混著气音落下一句低沉的“谢谢”。
杉山隆志听到男人这句怒骂却没有什么表情,反倒如释重负般说了句:“谢谢。”
庭院里的风打著旋扫过地面,两个人各自捏著一根点燃的七星,干站在长椅前。
直到菸草走过三分之二的长度,武田恕己夹著烟身,將菸头径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板上。
男人收回按压的手,问道:“你想和杉山太太再见一面吗?”
杉山隆志夹著那截菸头,眼眶在这刺目的白光下被熏得微红。
前天晚上与父亲的对峙谩骂,以及最后忍无可忍的决绝,隨著將要燃尽的高温一併反扑在脑海的最深处。
『父亲,不要再对家人作出那种行为了,算我求你...』
『囉嗦,你那是拜託人办事的態度吗?你不是应该低头求我吗?』
『真是个软弱的废物,让你跪下你就真跪下了吗?』
『那么,我会带著母亲和妹妹搬出去,以后就断绝关係了吧。』
『別太得意忘形了,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能有今天,都是靠著我的供养,现在拿了好处就妄想离开,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我之前懒得收拾你,让你有了反抗我的勇气吗?』
......
许久之后,男人手腕一翻,將菸头同样按进了一旁的金属菸灰缸里,把残余的热度尽皆碾灭在金属沿口。
“不了。”
杉山隆志转过身,平静地斩断自己最后一丝掛念:
“如果和母亲相见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想逃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