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警察(2/2)
“武田先生,你现在所有推断都是基於我是凶手这个前提所进行的。我倒想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確认我是凶手的呢?”
听到杉山隆志的问题,武田恕己將手揣回口袋里,说出了一个前者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油。”
昨天晚上,他借著手电筒的光线,看清了杉山隆志的裤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点。
他原本以为那种光点是某些在外场混跡的牛郎所偏好的亮片缝线,並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今天下午,他在杉山家的卫生间里再次看到了那条裤子。
上面除了膝盖和裤腿前端成片的油渍外,根本找不到半点水钻或是亮片的装饰痕跡。
基於某个国中时期听到过的知识点,武田恕己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根源。
食用油在浸润裤面的时候,大量油液会因重力而不可避免地向下渗漏。
在这种状態下,一旦裤面接触到玻璃粉末,两者就会由於张力的作用,形成一层贴合极紧的油膜。
在平常的室內光下,这点肉眼难以分辨的微观结构,看起来跟寻常吸附在上面的灰尘没有区別。
可一旦接触到强光照射,光线在油膜表面发生干扰,就会在不同角度看到不同顏色,形成流动的彩虹效果。
也就是俗称的虹彩效应。
“我想,只要现在让人对著你那条还没来得及洗的裤子用手电筒再照射一次,那种漂亮的虹彩应该就会再次显现吧。”
闻言,杉山隆志枯坐了许久。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寒风顺著他的衣领倒灌进去,他才发出一声长嘆,彻底卸下了浑身防备抵抗的力气:
“要不是我在这之前都没见过武田先生,恐怕我会以为我们是一起犯案的同伙。”
“没错,杉山秀夫那个畜生確实是我杀的。”
杉山隆志低下头,前额的碎发垂下来,將大半张脸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最开始的时候,我並不知道他在家里做过的那些事。”
“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都只当是他会社生意做大了,在外面偷偷养情人,所以才越来越不著家。”
直到前天晚上,杉山隆志起夜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由美的房间。
隔著没关严的门缝,他看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很爱美的妹妹,正呆呆地背对著房门。
手里攥著一把美工刀,一下下地划在自己腿上。
也是在那天晚上,始终被蒙在鼓里的蠢货,才在妹妹崩溃的哭声中,问出了杉山秀夫长期用暴力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的事实。
“看到由美腿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我当时就想拿刀宰了他。”
咬字间听不出丝毫因杀人带来的悔意,武田恕己甚至隱隱感觉,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再早些杀掉自己的父亲。
“原本我是想等到明天晚上再动手的,但很遗憾,我確实连一天都没有办法忍受这种事情,只好昨天晚上就动手把他杀了。”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岛崎专务?”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问道:“小脚穿大鞋偽造现场这种把戏,其实是很拙劣的掩饰。”
“我没想陷害专务,只要你们认真查,就不可能查不到我头上。”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后背也跟著靠在椅背上:
“我费尽心思弄乱时间,甚至穿他的鞋子去踩玻璃,都只是想儘可能延缓你们推进案情的速度。”
“只要你们將调查重心放在专务身上,我就能再拖延几天,然后亲眼看著那封信被送出去。”
听到这个奇怪的说法,武田恕己忽然坐直身体,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顺著冷风钻进脑海里。
“信?”
嫌犯却没听懂警官的疑惑,只是仰头看著上方愈压愈低的夜空,自顾自地陈述著自己最后的一点念想:
“36天也是由美当年收到信的时候,所以我也想在那个时间送去一封宽慰他早日康復的祝愿。”
武田恕己盯著对面那个寧愿承受折磨,也固执地想要將一份迟来的谢意传递下去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七星,咬在嘴里。
拇指一擦,火苗又將菸丝点燃。
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什么规劝的废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將一整根烟尽皆烧作积灰。
......
十五分钟后,一辆黄色的计程车停在霞关本部的门前。
从后座下来的杉山隆志看了一眼灯火不灭的建筑,脚跟像是灌了铅一样:
“武田先生,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晚上,我...”
“谁跟你先生不先生的,別在这套近乎。”
没等他把剩下的半句求情吐出来,武田恕己眉头一拧,有些烦躁地出言打断。
“现在要给你做个自愿问询,你最好赶紧把你的犯罪经过写下来,少一个字明天起诉环节办不下来,你就给我等著。”
杉山隆志呆立了两秒,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警官话里留出的余地。
他忽地退后半步,立定在夜风中,朝身前高大的男人深鞠一躬。
一如今天下午杉山静怜所做的那样。
武田恕己皱著眉头,有些受不了这种动輒弯腰的躬匠精神:“你再不自己滚进去,我就拿袭警的罪名拷你了。”
他连嚇带骂地,一路把杉山隆志推进搜查一课的审讯室里,顺带將门板带上。
两边不一样的境况,就这么被一扇门彻底隔绝。
武田恕己转身走向审讯室隔壁那间隔音极好的单向观察室,打算靠著里面的软皮椅子歇上几分钟。
门把手一扭,推开门。
迎面正对上他视线的,並不是空荡荡的房间,反倒是两个不可能出现的女人。
褪去高定西装的中岛凛绘只留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衫,正端坐在靠墙右侧的半圆形沙发上。
佐藤美和子则双手环抱著纤窄的腰身,整个人偏靠在单向玻璃的边缘,扭头看向门口愣住的男人。
显然这两人刚才一直在透过玻璃,將隔壁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动静全数收进眼底。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武田恕己下意识反问一句,伸手去开墙壁上的顶灯开关:“案子不都理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不早点回家休息?”
佐藤美和子听见男人这句明显带有逃避意味的逐客令,笑意攀上面颊,在阴影中显得尤为明丽。
“武田君,我们两个认识多长时间了呢?”她问。
“大概七年吧...可能稍微长一点。”
武田恕己敷衍地打了个哈欠,隨口接下话茬:“怎么,今晚要直接给我把追思会也办了吗?”
“是七年零三个月。”
佐藤美和子笑著纠正了男人草率的答覆。
“既然大家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某人刚才在餐厅外面不蹭车回家,还要找个藉口跑到街边自己打车走。”
女人停顿了一下,视线在男人稍显疲惫的脸上定了定:“你觉得我会猜不到你想要瞒著我们去做什么吗?”
被当场戳穿心思的武田恕己没再继续嘴硬下去,只是把门关严,拖著步子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身子向前佝著大半。
他从內兜里摸出自己的证件皮夹,沉沉地嘆了口气。
“明明知道杉山隆志是凶手,却因为那点不该存在的同理心,没有立刻向检察院申请拘捕他,还要因为私心拖延流程。”
男人將警察手册隨意扔落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垂下头,盯著皮套上压印的樱花纹路,竟觉向来代表公理的徽记,此刻更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不称职:
“我確实不是个正义的警察呀。”
短暂的自白过后,观察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能隱隱听见隔壁审讯室里,杉山隆志握著笔在纸面上划动的细碎声响。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职业天然便带有光辉,能赋予职业光芒的,从来都是这个职业下某个具体的人。”
中岛凛绘將右腿交叠在左腿之上,那双长直到底的眉眼微微上抬,盯向沙发另一头的同僚:
“认为自己可以直接代表正义的行为,是一种可悲的自恋。”
“所谓公平正义,是由很多个细小的环节组成的一个整体。放到警察这个职业上,也只是实现它的其中一环。”
这种冷冰冰的解释,放在这种心情低落的场合下,无疑算不上什么宽慰人心的好汤。
“怎么昨天晚上玩命的时候,不见你想起来自己只是其中一环了。”
面对男人这种没什么底气的辩驳,中岛凛绘也没太在意。
她只是抬起手,將白衬衫袖口那处有些发皱的布料慢慢抚平,拋下一句贯彻始终的结语:
“但求问心无愧。”
一旁的佐藤美和子站直身体,她踩著皮鞋,两条匀称的长腿行至男人跟前,停在他膝前半尺处。
“武田君,正义这个分量极重的词汇。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不是被人隨便掛在嘴边用来粉饰门面的。”
她微微俯下身,將父亲当年留给自己的遗言,珍重地转赠给自己这位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的同僚。
“它只適合深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