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所谓(2/2)
“杉山先生?”
那位女护士盯著证件看了两秒,视线微微上抬,落在对面警官那张硬朗的脸上。
“確实有印象,因为杉山先生最近这两个月经常来院里办手续,不光是我,恐怕大部分人对他都有印象。”
说著,护士用笔尾挠了挠被口罩掛绳勒出浅印的耳廓,解释道:
“杉山先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仅不会大声催促我们做事,有时候看到我们在忙,还会帮忙安抚大厅里那些不安的家属...”
话说到这,觉察到不对劲的护士止住自己继续往外透露的想法,目光在对面的男人身上转了半圈。
大概是对那位脾气温和的杉山先生受警方调查感到不解,护士捏著原子笔的手指往內拢紧,身体也跟著前倾少许。
“那个...警官先生,是杉山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面对护士这番明显带有偏向性的反问,武田恕己倒没有什么厉声质问的念头,只是將证件合拢,表情依旧平和:
“只是我们警方这边有些细节,需要向这位热心市民了解清楚。”
警官这句解释给出来,滨崎护士眼睛里的防备才跟著卸下小半,抬手指明了方才杉山隆志经过的方向。
冷风忽地一吹,將那些盘旋在脑中的画面一併吹散。
武田恕己將夹烟的手臂从腿面上抬起,目光重新落在大半张脸被冻得发白的杉山隆志身上。
“你在医护人员那边的评价很高。”他说。
显然,杉山隆志並不关心自己在护士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听到武田警官今天下午去过自己家里,他食指略微一抖,火星跟著向外跌落两点。
可还没等他追问母亲的状况,武田恕己却忽然岔开了这个话题:
“顺带一提,我觉得你们昨晚去的那家英国餐厅,其实味道还算过得去,没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吧。”
杉山隆志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么跳跃,夹著细烟的手指停在半途。
半晌,他才將菸蒂重新塞进嘴里深吸一口,遮掩自己刚才莫名浮起的紧张。
“所以你这两个月往这边跑得这么频繁,到底图什么呢?”
武田恕己弯下腰,將菸头在地上按灭,隨手丟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总不至於是看上院里哪个当班的女护士了吧,那位滨崎小姐?”
“武田先生说笑了。”
杉山隆志將肺里的烟气尽数吐空,夹著自嘲的乾涩化入寒风间。
“像我这种连大学都考不上,只能在家族会社做事的人,要是真能找到个护士结婚的话...”
“我想妈妈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这声极轻的嘆息过后,男人学著身旁警官的样子掐断手里的菸头,连带纸托一併扔进垃圾桶上面的菸灰缸里。
“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白血病住进过这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坐回位子上,反而抬起头,凝望著面前那盏泛黄起雾的路灯,说著那段难堪的过往。
那时候他才刚上国中,家里为了给由美凑医药费已经掏空了家底。
父亲为了给妹妹供药在外面低声下气,母亲在病床前熬红了眼不肯休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想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可那些店里的老板看到他那副个子,都只当他是来捣乱的,连门都不让进。
跑去问医师能不能把自己的骨髓移植给妹妹,又因为远远没到法定要求的门槛,被护士好声好气地拦在採血室外头。
甚至想从同学那里借出一点买药钱,也才发现因为自己常年內向,身边连个能开得了口的朋友都没有。
至於想要靠读书拿奖学金的路,对当时根本学不进去的他来说更是想都不用想。
唯一閒置在原地的他,只能吞落这种帮不上忙的委屈,日復一日地在家人面前,扮演著还有希望的模样。
每天放学了,就立刻跑到医院里承担照顾妹妹的工作,希望能让妈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休息一阵。
“当时的我,真的是很失败的人啊...”
杉山隆志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要风颳过树梢的声音再大一些,那句自白就会被彻底盖过去。
他没有去看坐在阴影处的警官面色如何,只是將目光散在旁边的灌木墙上。
“其实由美她啊,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很爱漂亮的小女生。”
“但后来化疗第一期一开始,她那头好不容易留长的头髮,就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我当时根本不敢和她对视,哪怕被叫到名字,也只敢把头低著,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先掉下来。”
男人的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次,像是在对抗突然降温的空气,又像是在对抗心底泛起的记忆。
“可由美却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反过来还要安慰我,说她最近在尝试做一个好看的新髮型,坐在床上隔著窗子对我招手。”
“那种眼睁睁看著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生命在自己面前不断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真的太折磨人了。”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狠狠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良久,男人才肯將胸腔里堆积的鬱气尽皆呼出。
“好在后来遇到了愿意捐献骨髓的好心人,由美才撑了过来。”
“但因为jmdp有规定,不允许供体和受体得知对方的信息,所以我就算想当面感谢那位陌生人也做不到。”
沉重的旧事交代至此,杉山隆志回过身,重新在长椅坐下。
“於是过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瞒著母亲,偷偷拿著表单去了jmdp的登记点,填上了自己的基础信息。”
“想著既然找不到那个好心人,那我就用这种笨办法,把当时那份感激传递下去。”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病院里通知我,说有了配对成功的患者。”
“我不想再让那种无能为力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签字了。”
一旁的武田恕己,趁男人换气的间隙,適时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你妈妈说,你是来当志愿者的呢,这不是好事吗?”
杉山隆志沉默了几秒,原先就未坐直的脊背,顺著话音落下的间隙,又往下垮落大半。
“骨髓捐献终究对身体有损耗,需要进行长期的休养。”
“由美生病那段时日,妈妈整个人累倒在走廊上的那副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用手搓了搓自己被风吹得发僵的脸颊,直到把脸颊搓得发红,才捨得將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再让妈妈露出那种担惊受怕的表情了。”
枯黄的水杉叶顺著寒风直落,停在两人分坐的长椅中间。
武田恕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远处那排早已落光叶子的树干,轻声开口道:
“所以你才会用你觉得对的方式...保护她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