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吉田观星卜姻缘(1/2)
快走出飞驒国时,原本崎嶇难行的山道终於渐渐平缓下来。甲斐姬一行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两日后的清晨,终於踏入了美浓境內。
然而眼前的景象並未因国境的跨越而有所好转。田野依旧荒芜,枯黄的杂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破败的村庄里听不到几声鸡鸣犬吠。路边偶尔横陈著几具无人收殮的尸骨,几只乌鸦停在上面,歪著头打量过往的行人,见了活人也不惊飞,仿佛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
沈锐走在甲斐姬身侧,时刻保持著警惕,对他而言,本次奉命接回甲斐姬是他最最重要的任务,他也清楚罗霄派他来本身就是对他莫大的信任。於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出色地完成任务。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没睡一个完整觉。他时不时回头检视队伍的整齐度,確认有没有掉队者。
过了一道岭,沈锐走到甲斐姬身边,“夫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再有几日,便能到不破关了。只要过了不破关,那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轻鬆,“太史慈將军就驻守在那里,届时咱们能换上马,也能补给些热乎的食物。”
甲斐姬微微頷首,轻声道:“这一路,沈將军实在太辛苦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眼神略有些涣散,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个魂牵梦縈的人身上。
“能够奉命护送夫人是属下的荣幸!”沈锐頷首道。他递给甲斐姬水壶,自己又招呼后面的锦衣卫继续按计划警戒。
他俩身后,七宝行者手里捻著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双眼微眯,边走边轻轻摇晃著脑袋,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默诵经文。锦衣卫们则如狼群般散在四周,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路旁茂密的树林和半人高的草丛。这条路上並不太平,浪人与盗匪如同附骨之疽,稍有鬆懈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原本寂静的空气突然被一阵悽厉的呼救声撕裂。
“来人啊!有盗贼!这边有盗贼!”
只见前方路边的枯草丛中,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三四个衣衫襤褸的浪人逼在树下。那男子紧紧护著一个包袱,身上的儒衫已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他显然是远远望到了沈锐他们,所以忽然高声呼救。那几个浪人手里提著缺口的大刀,刀尖在阳光下泛著寒光,见他大喊大叫立刻面露凶相。
“別喊了!再喊就杀了你!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浪人脸上横肉抖动,恶狠狠地用刀尖贴在那人的下巴上,“快点!你这可恶的傢伙!信不信我一刀给你捅个透明窟窿,让你透透气!”
甲斐姬看到这一幕,蛾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沈將军。”她的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冷峻。
沈锐心领神会,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当即点了点头,把手一挥,他身后三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那几个浪人还在做著发財的美梦,甚至没看清来人,手腕便是一痛,“哎呦”一声,刀已被夺下,纷纷摔倒在地,被几道黑影瞬间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为首的浪人反应稍快一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逃跑,却被压著他的锦衣卫一个侧踢扫到了腿弯处,“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杀猪般的惨叫,躺在地上不住地哀嚎起来。
“饶命!饶命!大人饶命!”浪人们瞬间没了刚才的囂张气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甲斐姬连看都没看那些丑態百出的浪人一眼,径直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先生受惊了,可曾受伤?”
那男子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起伏著,显然尚未完全平復情绪。他见甲斐姬美艷绝伦又器宇不凡,不知是谁家的夫人,急忙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对著甲斐姬深深一揖道:“多谢夫人,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在下……在下吉田兼好,本是京都人氏,此番从东国访友归来,不想半路遇到这些歹人,险些丟了性命。”【註:日本古代习惯以铃鹿关、不破关、爱发关为畿內与东国的分界,其中铃鹿关与不破关以东即被视为“东国”。】
沈锐在一旁打量了他几眼,见此人虽然狼狈,但言谈举止间透著一股书卷气,不像是寻常百姓。
“先生这是要回京都?”沈锐问道。
吉田兼好点了点头,苦笑道:“正是。在下本已遁入空门,云游四方。此番去东国访一位故友,不料回来路上遇到此事……”他说著,长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锐警惕地打量了一番他说话时的表情,確定不似作偽,便点了点头道:“方才是我家夫人让我们出手的。”言罢便命人把那三个浪人押到一旁路边盘问去了。
“先生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一程。”甲斐姬看此人言行举止不一般,知对方是读书之人,便轻声道,“前方路途依旧不太平,多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吉田兼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再次作揖:“多谢夫人。在下正愁孤身一人赶路凶险,若能结伴,那是求之不得。”
一行人重新上路。吉田兼好劫后余生,心情不错,主动与沈锐攀谈起来。这一聊,沈锐才发现此人谈吐不凡,博学多闻,上至朝廷典故,下至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竟是头头是道,见解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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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锐越听越觉得此人不简单,忍不住试探道:“先生学问渊博,不知在何处高就?”
吉田兼好爽朗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沈將军抬举了。在下不过是山野散人,哪有什么高就。早年曾在京都供职,后来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四处云游,隨遇而安罢了。”
沈锐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便多问。
走了半日,日头渐高,眾人在一处溪边歇脚。沈锐趁眾人喝水吃乾粮的功夫,凑到甲斐姬身边,低声道:“夫人,我观此人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能引荐给主公,说不定能有大用。”
甲斐姬看了一眼正在溪边掬水洗手的吉田兼好,沉吟片刻,起身走了过去。
“先生。”甲斐姬柔声道。
吉田兼好正低头洗手,闻声抬头,见是甲斐姬,连忙起身擦乾手,转过身来,“夫人有何指教?”
甲斐姬开门见山道:“方才沈將军夸讚先生见识广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夫君罗霄在伊势朝熊山广招贤能,身边正需要先生这样的大才,不知先生可愿隨我回朝熊山,见一见我夫君?”
吉田兼好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苦笑道:“原来是探题大人的夫人,难怪夫人气宇非凡!不过沈將军確实是谬讚了,夫人不必抬举在下,在下不过是个山野散人,哪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此番在下要去京都见一位故友,那是多年的约定,不可失信……依我看……不知这样可否?……待在下去见过那位故友后,再亲自去朝熊山拜谢探题大人和夫人的救命之恩。”
他说著,又深深一揖,態度诚恳却坚决。
甲斐姬见状,也不便强求,只得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直眯著眼的七宝行者,目光在吉田兼好身上停留了好久,隨即又缓缓闭上。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扎了营。
夜幕落下,沈锐命人升起了一堆篝火,锦衣卫们则在四周布下了暗哨。吉田兼好坐在篝火旁,手里捧著一卷有些泛黄的古书,借著跳动的火光慢慢翻阅。七宝行者盘腿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捻著念珠,闭目养神。
甲斐姬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出神。
“夫人。”沈锐走过来,递给她一块乾粮,“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甲斐姬点了点头,接过乾粮,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著。
“沈將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些飘忽,“你说……主公见到我,还会认得出我吗?”
沈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语气篤定:“夫人说笑了,主公日夜盼著夫人回去,怎么会不认得?”
甲斐姬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痴痴地望著星空。
沈锐又去行李旁取一些鱼乾和肉乾,路过吉田兼好时,见对方也正在看著星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先生莫非精通观星占卜之术?”沈锐笑著问道。
“不敢,只是略知一二。”吉田兼好微微摇头,隨即又继续仰头看著。
沈锐一听也来了兴趣,走近他身旁,蹲下身子,也抬头顺著他的目光望著星空,“不知这星象可有何预兆?”
吉田兼好沉吟片刻,嘆了一口气,悠悠道:“唉!天道无常,观之令人嘆息啊!”他顿了顿,伸手一指,继续说道:“沈將军请看,南天那『大火』正当其位,却泛出如血般的赤红,摇曳不定。古语云『兵起於野,大火示警』,此乃兵戈大起、生灵涂炭之凶相啊。再看那西边的太白,锋芒毕露,杀气森然,看来这世间的战乱,是愈发不可收拾了。”他边说边轻轻摇著头,忽然,他一怔道:“……且慢,北方紫微垣侧。在那混沌暗夜之中,竟有一缕客星清光,虽微若萤火,却稳健而犀利,此星隱於帝座之旁,似有拨乱反正之意,看来……这乱世滔滔,终归会有一人,如这客星一般,扫清混沌六合,定鼎四海天下吧。只是……盛者必衰,如春夜之梦。那客星毕竟终將归去,即便乱世终结,或许也不过是另一场无常的开始罢了。”
甲斐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在吉田兼好身边坐下。
“想不到先生竟有观星占卜之术,不知可否为我卜上一卦?”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很低。
吉田兼好转过身来,看著甲斐姬,他心思直率,倒也不做作,直说道:“不瞒夫人,在下也注意到夫人似有心事,只是在下实在不知以夫人之尊贵身份,安危无忧,锦衣玉食,还有何忧愁困扰著夫人,请夫人示下,不知想问哪一方面?……財运?健康?子女?亦或是……前途?”
“姻缘…”甲斐姬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极低,嘆了口气后便低下了头。
吉田兼好一愣,再次打量了一番甲斐姬,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包裹,拿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甲斐姬。甲斐姬按照方法將铜钱放在掌心,双手合十摇了摇,然后轻轻扬起,铜钱纷纷飞起,散落在了地上。
铜钱在地上滚了几圈,几枚铜钱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响了几声,终於停了下来。
吉田兼好盯著那些铜钱的排列,脸上原本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沉默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解读著什么晦涩的信息。
“先生?”甲斐姬轻声唤他。
吉田兼好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甲斐姬,欲言又止,隨即再次低头看向地上的那几枚铜钱,神色先是惊诧,继而转为深深的困惑。他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枚交叠咬合的铜钱,皱眉缓缓道:“奇哉,怪哉。此乃『三才得位,阴阳正配』之相,红鸞天喜双星拱照,足见二位命格契合,乃是三生石上旧精魂,你们的情缘,本该是地久天长,生生世世纠缠不休。”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凝在那枚边缘仍在微微震颤、迟迟不肯彻底静止的铜钱上,眉头更加紧锁,喃喃自语:“可为何这『应爻』铜钱却现『游魂』之相,落地生根却难安,颤动不止久盘桓……这卦象实在玄妙得紧。明明前象是鸞凤和鸣、福泽绵长,后象却如流星入斗,光华万丈却瞬息湮灭……绚烂至极,便是寂灭之始吗?”
言罢,他伸出手指,试图按住那枚仍在轻颤的铜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天机。良久,他又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敬畏,低声嘆道:“缘起如朝露,情深入虚无。这明明是生生世世的羈绊,怎会化作一瞬的绚烂?天机混沌,因果难测,在下穷尽半生钻研易理,今日竟然……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啊。”
甲斐姬一怔,眉头微蹙,紧张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吉田兼好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说实话,在下也不解其意。这卦象如此,在下只是如实相告。夫人且记在心里,或许日后自然会明白,在下只知天道轮迴,一切自有命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卦中虽有异象,却非绝路。夫人只需秉持本心,顺应天道即可。”
甲斐姬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说完,她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七宝行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幽幽地看了吉田兼好一眼,低声诚恳道:“先生有如此大才,必得我家主公重用!不如先隨我等一同前往朝熊山吧?”
吉田兼好笑了笑:“大师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个山野散人,略知占星之术而已。这次確实是有要事前往京都会见一位故友,待日后,一定前往朝熊山。”
七宝行者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守夜的锦衣卫围坐在篝火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鸣,听得人心里发毛。
七宝行者也坐在篝火旁不远,手中不断拨著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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