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命数勾动,不屈少年(2/2)
张鈺洁被他硬拖了来,只得坐在一旁,手里虽捧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要分神照看他,免得这位少爷一个不慎,滚进溪里。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这些人身形剽悍,目蕴精光,腰间佩刀虽未出鞘,行走间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皆是陈忠手下的亲卫武者,专司处置赵家在凡俗间的诸多事务,个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老人。
这几人进院后,並不四散,而是隱隱呈护卫之势,簇拥著居中一人。
那人年近六旬,面容清癯,頷下三缕长髯,著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枚青玉佩,步履从容,气度儒雅中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气。
正是赵家主事庶务的二老爷,赵贤荣。
这望溪塬既是新辟之地,除了安顿流民,还需实地勘验地界、查看溪流水源、规划来年春垦诸般事宜,他此番亲自前来,便是为此。
赵贤荣刚跨过门槛,李研便已快步迎了上去,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恭谨的万福礼。
“见过赵大人。”
赵贤荣伸手虚扶,面上堆起和煦笑意,温声道:
“李夫人客气了,快快请起。这望溪塬可还住得惯?比不得你们张家老宅气派,实在是委屈夫人了。若缺什么物什,只管开口,我让人送来。”
李研连忙摇头,神色恳切:
“赵大人哪里的话,赵家能在这乱世之中,赐我张家上下这一处安身立命的避难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德,妾身闔族感激涕零,哪里还敢言『委屈』二字。况且,这望溪塬委实是一块好地方,这等宝地在从前太平年月,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妾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赵贤荣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这李氏仗著昔日家世,不识好歹,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这李研出身可不简单,她娘家李氏,在附近数县可是赫赫有名的累世官宦,祖上出过好几位三品大员,甚至还曾有一位子弟,被仙门选中,做过几任仙官,只是后来仙途无望,才重归凡俗隱居人间。
张家亦不遑多让,虽官运稍逊,却是以商贾传家,鼎盛时,名下產业遍布东阳郡,家中子弟多与仙门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人脉极广。
当初赵贤荣初来青牛县赴任,还曾专程携礼,挨个拜访这些地方世家。
张家好歹让他进了门,奉了一杯茶,李家却更高傲,门房只一句“家主不在”,便將他打发了。
而今不过短短十数年,风水流转,双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
赵贤荣如今替赵家执掌白玉山庶务,麾下管著数千流民、数十处庄园田產,一言可决人生死,权势之盛,当年李家鼎盛时,也未必及得上。
更何况他的好孙儿已踏入仙途,成了真正的修仙者,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便是那些从前鼻孔朝天的老世家家主,如今见了他,也得乖乖低头,陪著笑脸。
像李研这般的外来依附者,过去的煊赫,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了。
李研將赵贤荣迎入正堂,奉为上座。
她眼角余光扫过门口肃立的亲卫,略作犹豫,便欲屏退左右,將自己事先备好的一份“心意”奉上。这年头,想在旁人地盘上安稳度日,不拜“土地爷”是不行的。
不料,她身形方动,赵贤荣便摆了摆手,將她打断。
“李夫人。”
他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
“我赵家治家,首重『规矩』二字,上至家主,下至僕役,一视同仁。老夫虽掌庶务,却也不敢坏了家风,夫人是聪明人,那些多余的客套,便不必了。”
他这话说得隱晦,既点明了赵家门风,又不至於让李研太过难堪。
李研是何等样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心中瞭然。
她面上不显分毫,微微一笑,便顺势將那“心意”悄无声息地换了下去,转而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姿態愈发恭谨。
这茶叶是她从张家老宅一路带来的珍藏,名为“雪顶含翠”,產自大夏王朝北境一座云雾高山之巔。
每年清明前,由未出阁的少女以唇舌採擷,再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秘制而成,成品茶芽根根如银针,泡开后汤色碧绿清透,香气幽冷如雪后松林。
此茶在大夏权贵圈中,素有“一两雪顶一两金”的美誉,便是王公贵族,也视若珍品。
赵贤荣客气地接过,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梢微动,已然品出了根源。
“好茶,雪顶含翠,难得夫人还存著这等珍品。”
李研听他一口道破,心中暗暗得意,能在这些细微处投其所好,日后相处便多了几分余地。
她抿唇笑道:
“赵大人不愧是见多识广,妾身这点微末家底,在您面前倒成了班门弄斧了。这茶妾身存得不多,平日里自己都捨不得碰,今日拿来招待大人,才算不辱没了它。”
赵贤荣含笑不语,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雪顶含翠,在凡俗王朝里,確是能上檯面的好东西,可如今嘛,呵,我白玉山中,处处是灵果树,隨意采几片嫩叶,以灵泉冲泡,那滋味、那灵气,都比这所谓贡品强出不知多少倍,这李研,眼界终究还是窄了些。』
只是这些话,他自不会说出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又与李研寒暄了几句。
赵贤荣分明感觉话头已尽,该问的已问过,该看的也记在心中,按理该起身告辞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般,总觉得还该再坐片刻,再谈几句。
於是他便顺著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与李研閒话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赵贤荣心中那根弦终於一松,仿佛某个无声的节点已至,再留无益。
他便隨意问了几句安置上的琐事,顺势起身告辞。
李研竟也如出一辙,方才那副意犹未尽、还想攀谈的殷勤神色,转瞬便换了下去,换上得体而疏淡的客套微笑,亲自將赵贤荣送出门外。
二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院外柴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嚷之声。
赵贤荣眉头微皱,鬼使神差地便循声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柴门之外,两拨人正对峙而立。
一拨是几个身著锦衣的隨从,簇拥著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物。
那公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倒也算周正,却眉梢高挑,嘴角掛著惯常的傲慢弧度。
赵贤荣目光一扫,立时明白,这便是那张鈺晟了。他周围那些,正是张家跟来的下人。
他们正將两个人团团围在当中,围人的那些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或提棍棒,或攥马鞭,將那一对少男少女困在核心,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而被困在当中的,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少女。
那少年身形瘦削,体格並不强壮,甚至可说是羸弱,肩胛骨撑著布衣,显出单薄的稜角。
然而便是这样一副瘦弱躯壳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炯炯然如含星火,脊樑挺得笔直,下頜微微昂起,明明身处棍棒环伺之下,气势竟半分不输,只听他朗声说道:
“张少爷,我已不是你张家家丁。既已脱籍,你为何还要对我指手画脚?更三番五次刁难於我,刁难我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