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铁矿博弈(1/2)
沪市,锦江饭店。
腊月的冷雨打在落地窗上,把外滩的灯火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顶层封闭会议室的空气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
长桌两侧,中方谈判团队和澳洲代表团已经僵持了整整一天。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茶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唐山钢铁集团的採购总监张向洋面前的资料翻得卷了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
中钢协的李司长坐在主位,眉头拧成了川字。
对面的澳洲力拓亚太区总裁马克·哈里斯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掛著那种英国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
“李司长,张总。”哈里斯把一份普氏指数报价单扔在桌上,声音不紧不慢,“新季度的长协价,一百四十五美金一吨,涨幅百分之十二。”
“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不同意,你们就继续等。”
张向洋的血压瞬间衝上了头顶。
“哈里斯先生,你疯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不住的怒火,“现在全国四十五个主要港口的铁矿石库存已经突破一亿吨,创了歷史新高!”
“日照港、唐山港的堆场都快堆不下了,疏港量每天都在跌,你们凭什么涨百分之十二?”
哈里斯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库存高不高,是你们东大港口的事,跟我们没关係。”
“你们的高炉一天不熄火,就得一天买我们的铁矿石。市场规律就是这样,需求在,价格就在。”
“这不叫市场规律,这叫垄断!”张向洋咬著牙。
“隨便你怎么叫。”哈里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反正,这个价格,不会变。”
李司长捏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发白。
他想起去年谈判时,澳洲人也是这副嘴脸。
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
每年都是。
东大钢厂的高炉不能停,一停就是几十亿的损失。
澳洲人吃准了这一点,年年涨价,年年割韭菜。
“哈里斯,你们去年就借著巴西淡水河谷的矿难,把价格从九十美金炒到一百三。”
“今年库存翻了一倍,你们还要涨价,这根本不符合供需基本面。”李司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哈里斯嗤笑一声,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
“李司长,在铁矿石这个市场,我们力拓、必和必拓说的话,就是基本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张向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李司长的手机也震了,他也没看。
这时候,谁还有心思看手机?
哈里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如果你们觉得一百四十五太高,那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普氏指数浮动定价,隨行就市。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最近指数一直在涨。”
李司长深吸一口气,翻开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普氏指数,一百四十七美金。
比长协价还高两美金。
“哈里斯,你们这是逼我们签城下之盟。”
“不。”哈里斯笑了,“是帮你们认清现实。”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程北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然后看到会议室里一群人齐齐向自己看过来。
这让程北驍心跳慢了半拍,他上次见到这么多大人物,还是在毕业典礼上。
程北驍强装镇定,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他来dyb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哪怕心里慌得要死,脸上也不能露出来。
李司长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是?”
“李司长,张总。”程北驍快步走到长桌边,微微欠身,“我是dyb科技集团的供应链总监程北驍,我受总部的指派,傅总让我全权代表他来参加今天的谈判。”
张向洋愣了一下:“傅总?哪个傅总?”
“傅皓然,dyb科技的董事长。”程北驍说著,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翻到第一页,“dyb是钢铁的客户,每年採购十几万吨高强度钢材。”
“钢材涨价直接影响我们的生產成本。傅总听说澳洲人要涨价,特意让我过来了解情况。”
李司长和张向洋对视一眼。
这个年轻人他们没见过,但dyb科技他们知道,阿美利肯新能源的头部企业,这几年扩张很快,確实是钢铁行业的大客户。
“程总监,坐吧。”李司长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程北驍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摆在面前。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哈里斯端著咖啡杯走回来,看到程北驍,眉头一皱。
“李司长,这是谁?我们的封闭式谈判,怎么什么人都能进?”
“哈里斯先生,这位是dyb科技的供应链总监程北驍。”李司长的语气不咸不淡,“dyb是我们国內钢铁行业的重要下游客户,钢材涨价直接影响他们的生產经营,他来旁听,合情合理。”
哈里斯上下打量了程北驍一眼,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谈判继续。
“李司长,我的底线是一百四。”张向洋咬著牙,“一百四十五,我们唐山钢铁绝对不接受。”
“一百四?”哈里斯笑了,“张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一百四,连我们的成本都不够。”
“你们的成本?”张向洋差点气笑了,“你们澳洲露天铁矿,一吨开採成本不到二十美金,你跟我说一百四不够成本?”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哈里斯摆了摆手,“现在人工、环保、运输,哪样不涨?再说了,市场价就是一百四十五,我们不可能做赔本买卖。”
“赔本?”张向洋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我们全国六成的钢厂都在亏钱,吨钢利润连一包烟钱都不到,你跟我说你们赔本?”
哈里斯耸了耸肩,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那是你们的事。”
李司长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哈里斯,我们不是不想谈,但你们这个价格,我们真的接不住。”
“国內钢材需求在放缓,房地產在调控,基建投资也在收缩。钢厂卖不出高价,採购成本却一直在涨。这样下去,全行业都得亏。”
哈里斯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
他看著李司长的眼睛,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施捨般的笑。
“李司长,我跟你算笔明白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年,你们东大进口了十一亿吨铁矿石,百分之六十五来自我们澳洲。每吨我们净赚你五十美金,就是五百五十亿美金,折合三千多亿人民幣。”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你们建一条高铁,几百亿。三千亿,够你们修七八条贯穿南北的高铁干线。”
第三根手指。
“你们的钢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千块。三千亿,够发五百万工人一整年的工资。”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笑容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李司长,这不是我们心黑。是你们的高楼、大桥、高铁,全都是靠我们澳洲的铁矿堆起来的。
”
“没有我们,你们的钢厂全得关门,工人全得失业。只要你们的高炉还在冒烟,就得从我们手里买矿。价格,永远是我们说了算。”
张向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掌心。
李司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哈里斯顿了顿,再次端起咖啡杯,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再说了,十几年前你们就能把谈判底线泄露给力拓,现在就算给你们低价,你们內部也有的是人把消息卖给我们。”
“李司长,我劝你还是別白费力气了。接受涨价,对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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