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白清莲的电话(2/2)
她的动作很轻,但李树琼感觉到了。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知道她睁著眼睛,看著墙。墙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老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那距离不大,但他觉得很远。
李树琼伸出手,去碰她的肩。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衣服,她轻轻躲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躲,是微微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他几乎听不见。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的声音继续从那一片黑暗中传过来。“她一个人在那边,带著孩子,等你回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每天晚上等你电话,梦见你回来了,醒了就睡不著。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去。”
她顿了顿。
“我算什么?我每天晚上翻窗户来找你,躺在你身边,听你接她的电话。我有什么脸?”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不是不要脸”,想说“你没有错”,想说“是我不好”。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她的呼吸很轻,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伸手去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让他抱。她刚才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他记住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清莲的声音,那么软,那么轻,带著笑,带著期待。她在想白清莲说的那些话——“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长得很像他”。她在想,电话那头那个女人,是她妹妹。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堂妹。是她这辈子最不该对不起的人。
他想起白清莲说过的话。“好好对她。”那是清莲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躺在床上,刚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眼睛很亮。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好好对她”。他答应了。可他没有做到。他既没有好好对清莲,也没有好好对清萍。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月光退到了墙角,只剩下最后一片银白。窗帘透进来一丝灰濛濛的光,是黎明前的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薄薄的墨。
白清萍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他没有去確认。他只是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翻过身,面朝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跡。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树琼。”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晚上,电话响的时候,我去院子里待一会儿。”
李树琼愣了一下。“不用。”
白清萍摇摇头。“我不想听了。听了难受。”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没有鬆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了,嘶嘶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早饭吃什么。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躺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她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她说的对。也许他们都不对。也许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本身就是不要脸的事。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等著她醒来,等著她睁开眼睛,等著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