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水手(2/2)
“李处长,今天怠慢了。改天单独请您。”
李树琼说:“谭站长客气了。今天已经很好了。”
谭鸿奎笑了笑,又看了看段校长的方向。
“段校长这个人,是个好人。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李树琼也没有问。
刘文斌的车开过来了。李树琼上了车,坐在后排。顾小姐坐在他旁边,刘文斌在前面开车。
车子驶出巷子,匯入法租界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照在梧桐树叶上,黄黄的,暖暖的。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开了一段,刘文斌忽然开口。
“这个段校长,是去年才接手学校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去年?”
刘文斌点点头。“以前是他父亲在管。他父亲去年走了,他才接手的。以前他好像干別的,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去年才接手。
老段是去年在“海晏號”上出现的。路显明介绍他认识的时候,说他是松江那边的联络人。后来李德彪追捕他,他消失了。再后来,他就成了上海的段校长。
冒名顶替。这是地下工作者常用的手段。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顶替他的身份,用他的社会关係做掩护。可冒名顶替一个普通人容易,冒名顶替一个社会名流——一个有两代人基业的学校校长——太难了。要熟悉他的社会关係,要认识他的朋友、同事、学生家长,要了解他的过去、习惯、为人处事。一个错,就全完了。
老段做到了。他做到了。他的新身份,连谭鸿奎都没有怀疑。
李树琼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名片。纸片贴著掌心,有些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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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刘文斌放慢了车速。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谭站长想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李树琼转过头。“什么问题?”
刘文斌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没有看李树琼。
“您或者白副站长,在延安的时候,知道一个代號叫『水手』的人或者组织吗?”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水手。
他没有听过这个代號。在延安的时候,他在训练班待了两年,学的都是基础的东西。潜伏、偽装、情报传递。他接触的人不多,认识的人也少。那些真正的核心情报人员,他根本接触不到。
“我在延安两年,全在培训中。后来受不了苦,就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白清萍那边,您也知道。她虽然在延安待了八年,但別听毛局长他们吹的——什么送出多少情报,杀了多少人。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就是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否则,早就暴露了。”
刘文斌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这件事儿,其实上层都知道。但白副站长毕竟是从军统到保密局能够潜伏在延安最长的人,还是一个女士。所以上层一心要树立她这个典型。”
他顿了顿。
“英雄嘛,总得有个英雄的样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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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姐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这个政府,从上到下都是弄虚作假。”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刘文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顾小姐说:“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话。战报你们可以说消灭了共军多少人,但济南失守、石家庄失守这种事情,瞒不了人。”
车里安静了。
刘文斌没有说话。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面的路。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出表情。
李树琼也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著枯藤。车子开得很慢,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像在嘆气。
谁都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巷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路灯亮了,照在车里,照在三个人身上。刘文斌的侧脸,顾小姐的侧脸,还有李树琼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李树琼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段校长。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答应过他。”
答应过父亲,不搬走。答应过父亲,守著这所学校。不管世道怎么变,都不搬。
可那个答应父亲的段校长,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老段。他用了他的身份,用了他的一切。他也会替他守住那所学校吗?还是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就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是真的。段校长是假的,白清萍的英雄是假的,他李树琼,也是假的。
车子在李家门口停下来。李树琼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站在门口,看著刘文斌的车消失在巷口。车灯在墙上照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转身,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客厅的灯还亮著,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窗户。
清莲在里面等他。孩子也在里面。那是真的。这个家里,只有她们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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