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红色的液体(4k)(2/2)
紫色的尿液一滴一滴漏在便池里。
不是平时那种成线地流,而是一滴、一滴,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他低头看著,等著它结束。
第三滴落下的时候,顏色变了。
紫色里渗进一丝红,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开。
第四滴、第五滴——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整个便池底部铺开一层浅浅的血色。
王军盯著那片红,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那股气了。
长久以来,胸腔里一直鬱结著一股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签试药合同那天。
也许是第一次被催收电话打给父亲那天。
它像一块潮湿的旧棉絮,塞在肺叶之间,压得他脊柱一点点弯下去,压得他说话时声音只能闷在喉咙里。
每到夜晚,胃酸和胆汁会翻涌上来,烧灼食道,他只能侧躺著,把自己蜷成一只虾。
可现在,隨著那些红色的尿液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排出去,那股鬱结的气忽然开始往上涌。
从胸腔涌进喉咙,从喉咙涌进口腔,从口腔涌向眼眶。
双眼变得通红。
是血往眼球上冲。
大脑里像有一条堵了好几年的管道,被什么东西猛地一锤砸通了。
堵塞物脱落,积压的水流轰然倾泻。他
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清醒过。
手指在发抖。
语气也在发颤。
但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话就从嘴里自己跑了出来:
“草擬吗。”
“来。”
“有种你就来找我。”
“老子把你妈都给你杀了。”
王军握著手机,对著便池里那片正在被水冲淡的血色,一字一顿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有种——”
王军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摁下了掛断键。
他收起手机,走到盥洗台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自己都快认不得了。
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下去,皮肤紧贴著骨头的轮廓。
像一具还没来得及彻底乾枯的骷髏。
眼底的青黑色蔓延到整个眼眶,日光灯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连颧骨下方的阴影都深得像刀刻的。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猛地埋进脸里。
冰凉的触感刺得太阳穴一跳。
他用力搓了两把。
等他直起身,水珠还顺著下頜往下滴,就从镜子里看到了身后那个人。
黑色西装。
笔挺,乾净,像刚从哪个写字楼的电梯里走出来的。
和这间潮湿逼仄、泛著消毒水和尿骚味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王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扯下一张擦手纸,慢慢擦乾手上的水渍,然后扭头就往门口走。
身后那人摊开手。
一瓶紫色的药剂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日光灯下泛著令人反胃的光泽。
“老板说了,你用了这瓶药,和他那边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
王军停住脚,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他认识这群人。不止认识,熟得很。
就是他们和自己签的试药合同,也是他们每个天按时把针管扎进他的血管。
那些药剂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时候对局中他会反应快得连自己都陌生,有时候情绪平静得像被抽空。
但不管哪一种,最后都逃不掉后续的症状。
吐血,头晕,毫无预兆地昏倒在更衣室或者走廊里。
至於眼前这瓶,肯定只会更脏。
王军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口走。
“拿著吧。”
黑西装没动,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
“情况已经不可能更糟了,不是吗?就算你拿著不用,也不会增加你的债务。”
“这个药剂,”那人顿了顿,“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王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隨即,他以更快的步伐走出了通道。
吉图艾斯已是深夜。
但当他踏出门口,眼前却灯火通明。
这里是內环出了名的红灯区歌舞伎一条街。
街道两侧挤著低矮的门面,曖昧的粉色灯光从半掩的帘子后面渗出来。
几乎每一家店门口,都坐著一个妆容惨白的女人。
和服领口松垮地敞著,目光粘著过往的行人,机械地重复著“欢迎光临”的口型。
寒风吹过来,像没拧乾的冷毛巾贴在脸上。
王军站在台阶上,缩了一下脖子。
他摸向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嘴唇碰到过滤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有点发僵。
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继续翻找。
打火机应该就在里面。
他摸到了几枚硬幣,摸到了一团揉皱的收据,摸到了不知哪天塞进去的旧口罩边缘。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两个物件。
一个光滑,一个微凉。
他同时把它们从口袋里带了出来。
左手是那只银色外壳的廉价打火机,表面磨花了好几道。
右手——
是那瓶紫色的药剂。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歌舞伎町曖昧的灯光下,泛著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令人反胃的光泽。
王军低头看著它。
…………
“承让承让。”
刘琦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对著面前这位袒胸露乳的男人拱了拱手,语气里是十二分的真诚:
“不愧是前吉图艾斯国家队职业选手,太强了——哪怕像我这样的高手,也只是险胜。”
小李子面色阴沉。
他看著刘琦那张满脸绷不住、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的憋笑脸,眼皮跳了跳。
“你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场对决的功夫,我的衣服就他妈被打烂了?!”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摊瘫软的蓝布。
“你小子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看我穿得太好了,拿小刀偷偷划了我一刀?”
那件深海羽织此刻正像一团被遗弃的床单,皱巴巴地堆在地板上。
从肩头到腰侧,一道整齐的切口將整件衣服对半撕开。
眾所皆知,羽织是连体的。
像裙子,像长袍,穿的时候要从头套下去,脱的时候也要整个从身上褪下来。
而刘琦那一刀,直接把这件灵物斩成了两片布。
以至於小李子刚从对决意识中脱离、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內裤。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掛在身上的两片破布往中间一拢。
死死提住下摆,这才没让自己当场裸奔。
而现在,他一边和刘琦说话,一边还得用一只手攥著前襟,以防这块破布再次向两边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