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归还(2/2)
马謖与陈震的船队绕过最后一道江岬时,看见了岸上那片沉默的玄甲。
那是白毦兵,刘备留下的宿卫精锐,此刻约三千人沿江列阵,肩甲上的白氂牛尾在潮湿空气里低垂著。阵前一人白马素鎧,鬚髮已斑,身形却如岸边礁石般嶙峋挺直。他手中那杆长槊插在泥地里,槊刃朝东。
“是陈叔至。”陈震轻声道。
船未靠岸,陈到已大步踏进浅水。江水淹到他膝甲,他浑然不觉,只抱拳沉声道:“永安都督陈到,奉丞相令,接应使者,並镇宜都。”
“交割可顺利?”陈震问道。
陈到转身指向山隘:“吴军三日前撤空。留粮仓七座,皆陈米;军械库三座,弩机无弩臂,战船底舱有凿痕。”他顿了顿:“但他们把城郊三十七户匠人家眷全带走了。”
一行人登上西岸烽燧。
从这里望出去,江北是连绵的吴军旧垒,江南是刚刚升起的汉军旌旗。
陈到忽然解下佩剑,递给马謖:“马君侯,丞相有密令:请你巡察防务后,直回成都。此剑予你,沿江各部见剑如见令。”
剑鞘是温的,带著一丝老兵常年握持的痕跡。
马謖攥紧时,感到掌心刺痛,低头一看,却见那剑格处刻著八个篆字:“夷陵之耻,江水难涤”。
“陈都督……”马謖喉头髮紧。
“四年前,我护著先帝退到此地。”陈到望著江北,声音像磨砂砾:“吴军的火把从东岸追到西岸,江面漂的都是穿汉军衣甲的尸首。”他忽然转头,目光如凿:“今日我们回来了,只是不是打回来的,是吴人『让』回来的。”
暮色渐浓,白毦兵开始沿岸布设鹿砦。铁锤敲击木桩的声音闷闷地传开,与江涛混在一起。
陈震默默打开使节印匣,取出一卷帛书,那是盖著吴帝璽印的盟约。他走到烽燧边残缺的祭台前,將帛书在香炉上焚了。青烟升起时,他低声道:“此盟约第一条:吴归宜都郡於汉。”
当夜,陈到在江岸设简宴。没有酒,只有烤乾的糗粮和煮开的江水。老將军撕下一块干饼递给马謖:“马君侯,你从建业来。依你看,孙权还能信几年?”
马謖望向东岸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吴军撤退前烧毁的哨塔余烬。他想起离开武昌前夜,陆逊那句状似无意的话:“江山易主,不如江水改道难。”
“至多五年。”马謖听见自己说:“东吴太子孙登仁弱,孙权老矣,江东士族贪安逸。待他们觉得江防足够厚时……”
陈到点头,把最后一块饼渣拍进嘴里:“那我等就在此地,替丞相把这『五年』钉成十年、二十年。”
后半夜下起了冷雨。马謖躺在军帐中,听见帐外传来陈到巡营的脚步声,稳定而沉重,与更夫梆子声、江涛声、白毦兵擦拭刀鞘的声音,混成了一首听不见的镇魂曲。
这座用盟约换来的城池,此刻像一个刚刚缝合的伤口,在长江边上隱隱作痛。而所有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当伤口癒合时,下一次撕裂它的,或许就是今日盟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