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活著就好(2/2)
“嗯,先把家里收拾好。”
她转向青黛。
“青黛换好衣裳,先去殿下身边守著。总要有人伺候殿下。”
又看向拂衣。
“拂衣的身子还没好,如今殿下回来了,你可以安心养伤了吧?”
拂衣没说话,只是望著榻上那人,眼底还湿润著,鼻子酸酸的,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她们的殿下。
终於回来了。
日光一寸一寸西斜。
镜夜雪庐里,那些素白的东西被收走,换上了鲜活的顏色。
廊下的白綾不见了,掛回了素雅的轻纱和好看的灯笼。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饭菜香。
梨霜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说要给殿下做一桌子好吃的,等殿下醒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青黛守在榻边,时不时给殿下拢一拢被角,望著那张睡顏垂眸微笑。
小白猫银空在屋里的垫子上晒太阳,还拐来了它的弟弟白棠。
整个院子,竟有几分过年的热闹。
一袭素白的身影,踏进院门。
裴砚川是来收拾行李的。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一身素白的衣袍照得愈发清冷。
他走得很慢,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落,每一步都带著些许艰难。
他想,殿下不在,他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该回北川了。
他垂著眼,不去看廊下那些鲜艷的顏色。
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株失了魂的玉兰,还在开,却不知为谁而开。
侍女们不再著素,他尊重她们的选择。
她们有权利好好活下去。
可他呢?
他不知道。
他不会寻死。
他的殿下,曾带著他走出风雪,赐予他温暖和光明,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这世上,总要有人铭记她。
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路过棠溪雪的主臥时,他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便顿住了。
敞开的雕花木窗內,蜜色夕阳铺了满榻。
床榻之上,棠溪雪正躺在那里,睡得很沉。
青黛守在旁边,正往窗边的青瓷花瓶里,插一枝新折的梅花。
日光落在她指尖,落在那枝红梅上。
鹅梨帐中香从屋內飘出来,带著几分清甜,丝丝缕缕,繚绕在午后的光影里。
裴砚川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踉蹌著走到窗边,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扶著窗欞,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眉眼。
那轮廓。
那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的睡顏。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殿下还活著!
他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从前他自己多苦、多难,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想到她受苦,他就心痛得受不了。
而此刻,望著她,他的眼泪里却掺著欢喜。
失而復得的欢喜。
从绝望里长出来的欢喜。
他就那样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的眸光烫得惊人,隔著那扇窗,穿过朦朧光影,一瞬不瞬地望著棠溪雪。
像是望著他的光。
他的殿下。
“裴公子,怎么在这里偷窥我们殿下呢?”
朝寒坐在门外的阶梯上,日光照著他微扬的眉眼。
“这不太好吧?像个登徒子。”
整个长生殿的人,都默认裴砚川是他们公主殿下的男宠。
所以对於他这种相对有些越界的行为,朝寒也只是调侃了一句。
换作旁的男子敢在他们殿下窗前偷看,他的剑早就出鞘了。
裴砚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惊扰了香闺中那场好梦:
“朝寒统领,殿、殿下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颤抖。
有难以置信。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有从万丈深渊里,终於望见一线天光的战慄。
“喏,裴公子不是瞧见了吗?”
朝寒也放轻了声音,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內。
“殿下虽然死里逃生,但如今身体不太好……还需要多休息。”
“身体不好,好好將养,会好起来的。”
裴砚川接过话,眼底终於有了真实的光彩。
“只要她活著就好……”
话未说完,他又掉下泪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擦,只是任由那眼泪淌了满脸。
日光落在泪痕上,折射出剔透的光。
他含著泪,却又带著笑。
那笑容从泪光里绽开,比日光还要晶莹。
“对!”
朝寒重重地点了点头,望著裴砚川这副模样,感同身受。
这些日子,他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方才看裴公子行色匆匆,是有什么急事么?”
裴砚川静立如松,摇了摇头。
日光里,他那一身素白的衣袍被风轻轻拂动。
“无事。”
“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望著窗內那张恬静的睡顏,唇角终於弯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活著就好。
只要她活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