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帝王生父(2/2)
是他的笔跡,清雋如他本人,写著对那段文字的见解。
她抬起头,望向前排那道端坐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著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遗失的素帕,被悄悄拾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案头。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薰香,若有若无,像晨雾里的花香,像他路过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风。
她的桌上,偶尔会出现一枝白山茶。
雪白如玉,似他皎洁,开得正好,带著清晨的露珠。
她知道是他放的。
因为整个麟台,只有他会记得,她最喜欢白山茶。
她的案角,多了一方紫琉璃笔山。
那笔山做得极精致,雕著山茶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她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是他。
因为她曾在宫外偶遇他进了一家玉器铺子。
那日她只是路过,隔著街望见他的背影。
她以为他是去买什么孤本古籍,便没有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去那家铺子,是为了取这方笔山。
他亲自画了图纸,请了帝京最好的工匠,足足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在那铺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只为確认那山茶花的纹样是否传神,那琉璃的质地是否温润。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日清晨来到案前,看见那方笔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他落在她心上的目光。
轻轻柔柔的,不惊不扰的,却一直都在。
他知道的。
太子是要迎娶白家大小姐为正妃的。
他早已认定,她是自己的妻。
於是他等。
等砌月流年,等星霜荏苒。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成婚,等他名正言顺地將她迎入东宫。
他等得很安心。
因为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件事。
可他等来的——
是那一顶大红轿子。
从白府抬进了东宫。
只是那东宫,已不是他的东宫。
他的心肠太软。
对弟弟们宽宥得不像话,空有菩萨心肠,没有金刚手段,最终被算计得失了一切。
那个贏了的人,站在丹陛之上,趾高气昂。
“皇兄,太子之爭,向来如此。我贏半子,你输全盘。”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从小你什么都比我强,骑射、文章、谋略——如今呢?你跪著,我站著。”
“这太子之位,弟弟就笑纳了。”
“哦,对了,还有——白家千娇百媚的嫡女大小姐。往后,也会是我的。”
“他日若登大宝,第一道旨,便是厚葬诸兄弟。”
没了储君之位,他没有红眼。
白宜寧听人说起时,只淡淡想:到底是个不爭的。
那日,她没有见到他。
她披著大红盖头,被人扶进轿中,送入那座属於新太子的宫宇。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
那从不红眼的人,那日坐在长街尽头的茶楼上。
他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然后他望著那一顶大红轿子从白府出发,穿过长街,一路向东。
他望著那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於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后。
他望著她嫁给了別人。
他红了眼。
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早就为她备好了一切。
有为她准备的锦被,绣著她喜欢的山茶花,一针一线,都是他画的图样。
有为她做的木梳,想著日后亲自为她梳发,亲手为她画眉。
那梳子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梳齿密密匝匝,像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有一箱他亲手画的画。
画的都是她——
她读书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站在山茶花树下笑得明媚如朝阳的样子。
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她发间那支玉簪的纹路都描得分毫不差。
有一套嫁衣。
用最好的云锦,绣著最繁复的纹样,是他亲手画的图样,让人做了整整一年。
那嫁衣的裙摆上,绣著满满的山茶花。
他想著,她穿著这套嫁衣走进东宫的那一天,一定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等来的,是她穿著別人备的嫁衣,嫁给了別人。
他的爱是那样的含蓄而温柔,令人如沐春风,却內敛至极,从来不肯坏了她的名声。
甚至,无人知道,他那般爱她。
只是一行批註,落在她翻过的书页上。
只是擦肩而过时,为她拾起的一方素帕。
只是她案上多出的一方紫琉璃笔山。
只是她桌上,偶尔出现的一枝白山茶。
仅此而已。
他以为她会懂。
她確实懂了。
可懂又如何?
那时她已是新太子妃。
而他,只是一个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的废太子。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是在宫道上。
她坐在步輦上,他站在路边。
他是废太子,她是新太子妃。
按礼,他该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她,深深地望著她。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要把这一生的来不及,都看进眼底。
然后他垂下眼,侧身让到路边。
什么也没有说。
步輦从他身侧经过时,她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下。
然后便稳住了。
像他这个人。
温和,內敛,从不逾矩。
哪怕心碎了,也要站得端端正正。
只是偶尔,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站在茶楼上,望著她的轿子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
会想起那些年麟台的风,山茶花的香,他落在她书页上的批註。
会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时,那一眼里的千言万语。
然后她会轻轻笑一声。
很淡,淡得像薄雾穿林。
“簌簌。”
她轻轻唤自己的小字。
没有人应。
窗外,山茶花正落著。
簌簌,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