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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风雪披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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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铁甲如退潮的黑水,走得乾乾净净,山坳里凝滯的血腥气才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李从温那辆逾制越规的紫檀马车碾碎了满地冰渣,一路往泰山极顶而去,这位高高在上的泰寧军节度使,自始至终,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捨给地上那些如草芥般的江湖人。

这条命的章头暂且记下,现在还是以头等大事为主。

凌展云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气,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那身价值不菲的蜀锦长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山风一吹,透心凉。

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看著自己十根还在不受控制打著摆子的手指,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庆幸,就差那么一点丝儿的距离,他这位扬州盐帮少主、江北门未来的中兴之主,就要被那个疯子剁成一滩烂泥了。

双手死死按住膝盖,凌展云咬著牙站起身,再望向不远处那个一袭灰布棉袍的游医时,这位少主眼底的轻慢早被山风吹得一乾二净,剩下的唯有刻骨铭心的敬畏。江

湖上混,眼力见比武功更保命,这是老辈人教的道理。

那口青铜巨鼎不再沸腾,余温尚存。

少年王审琦浑身浴血,正处於一种近乎病態的嗜血战慄中。

“杀气太露,死得快。”

赵九转过身,看著这个单薄的少年,缓声道:“从今往后,学著把你这身死气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真正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唤。”

王审琦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深吸了一口夹杂著浓重血腥味的山风。

体內那股如野马脱韁的狂暴死气,在赵九那不可违逆的言语下硬生生如潮水般退回丹田深处,因杀戮而扭曲的稚嫩脸庞,又恢復了那种死气沉沉、犹如枯井般的麻木。

“好。”

少年嗓音嘶哑,將那把只剩寸余剑锋的断剑,缓缓插回腰间那根破烂的布带里。

赵九视线偏移,落在红绒毯边缘。

那妇人死死护著怀里的闺女。

饿了十天,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可怜女人的心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沈寄欢默然上前,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没有菩萨低眉的悲悯,只有看透世情冷暖的清冷。

她没废话,从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两粒药香扑鼻的褐色药丸,手腕一抖,两粒药丸划出两道弧线,精准落在妇人身前。

“吃下去。”

沈寄欢嗓音清冽,不容置疑:“能保你们母女心脉不断。吃了药,顺著那条隱秘的羊肠小道下山,別回头,这辈子也別再踏足泰山了。”

妇人如梦初醒,疯了般扑向雪地,抓起药丸,先往闺女嘴里塞了一颗,自己囫圇吞下另一颗。

她仰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著就要磕头,却被赵九隨意挥了挥手打断。

“活命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不用谢我。”

赵九的目光越过这对母女,看向那个提著竹篙的汉子:“王大哥,泰山顶上这滩浑水深得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否劳烦您找些兄弟,將这对母女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虎应声。

风雪暂歇。

留下的人跟在赵九身后,如泥牛入海,匯入了那些继续向观日峰攀登的江湖人潮中。

越往高处走,风雪便越是像刀子一样刮人脸颊。

泰山极顶。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被奉为道教祖庭的名山,此刻却被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死气笼罩。

白幡如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活像无数只招魂的惨白鬼手,漫天飞舞的纸钱,洋洋洒洒,好似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黄雪,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一个上山的江湖客脸上,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说好的继任大典,硬生生办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丧仪。

山门外。

天门道长一身重孝,身披粗麻,头系白带,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风雪交加处。

老道士面容悲戚,眼角甚至还掛著两道冻结的泪痕,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便能瞧见他那深陷的眼窝深处,正有一团压抑不住的野心之火在疯狂跳动。

那个压在他头顶大半辈子、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的老不死,总算是咽气了。

从今往后,这八百里泰山,就是他天门道长一个人的天下。

各路江湖豪客各怀鬼胎,排著长龙,逐一上前弔唁。

有人低头掩面,乾嚎两声。有人左顾右盼,眼底藏著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更有人冷眼旁观,心里头早就打起了算盘,盘算著泰山派这块肥得流油的肉,自己能咬下几口。

凌展云混在人堆里,深吸一口气,將崖边那份狼狈强行压下。

他伸手抚平锦缎上的褶皱,换上一副如丧考妣的肃穆神情,大步跨上前去。

“江北门,凌展云,见过天门真人。”

凌展云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他是个聪明人,称呼上做了文章,没叫代掌门,也没喊师叔,直接一句“门真人,算是彻底认下了老道士在泰山派说一不二的正统名分。

果不其然,天门道长听闻此言,眼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老道士微微頷首,显得极为受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凌少门主远道而来,有心了。家门不幸,师兄骤然仙逝,贫道这心里头也是刀割一般。山上风雪大,少门主且先进去歇息吧。”

凌展云心念电转。

原本扶持泰山牌的计划因为老掌门突然暴毙断了,朱珂和徐彩娥都没有给自己进一步的计划,眼下他就只能自己周旋其中,这么想来,他自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靠山倒了,天门这老狐狸虽说名正言顺上了位,可门內那些死板的清流和硬骨头未必肯服气,天门现在急需外援来坐稳这把椅子。

这不就是江北门插手的绝佳契机?

只要能用手头的资源跟这老道做笔买卖,吞併泰山的棋局,就还没成死局。凌展云姿態放得极低,连连点头:“真人节哀顺变。若有江北门能效劳之处,真人只管言语,凌某赴汤蹈火,绝不皱一下眉头。”

天门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坠在凌展云身后的赵九,依旧是那副面有菜色平庸至极的游医打扮。

他微微低著头,就这么不动声色地从天门道长眼皮子底下走过,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只是那低垂的目光,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无声无息地刮过四周的暗桩与布防。

偏偏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王虎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钉在了天门道长的脖颈上。

汉子粗糙如老树皮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厚背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宛如一条条虬结的青蛇。

呼吸瞬间粗重如牛,浑身肌肉紧绷如满月之弓。

仇人就在眼前!

只要半息,只要半息功夫,他就能一刀剁下这老杂毛的狗头!

千钧一髮之际。

一截冰冷坚硬的竹篙,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探出,不偏不倚,精准点在王虎握刀的手腕上。

没有言语,只有一瞬间浸透脊背的冷汗。

温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竹篙前端传来的那股子雄浑內劲,却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死死压住了王虎即將暴起的动作。

风雪中,两人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生死角力。

王虎浑身剧烈颤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终究还是颓然鬆开了手。

正殿设了灵堂。

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槨停在正中。

泰山派首徒,“孤星剑”耿星河披麻戴孝,犹如一截枯木般直挺挺跪在侧方的蒲团上。

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剑客,此刻面如死灰,不见半点血色。

周遭是各路江湖客虚情假意的寒暄,是假惺惺的乾嚎,可这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外,根本走不进他的世界。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不哭,也不喊。

那双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头打颤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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