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上山(2/2)
那些平时他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底层草莽,此刻粗俗的吵闹声钻进耳朵,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烦躁恐惧。
走到赵九那一桌前。
凌展云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著那个穿著破旧布袍,正低头喝粥的普通男人。
那种属於扬州霸主的底气崩碎成粉末,连无常司都定性为极度危险的绝顶存在,隨手便能將整个江北门捏成肉泥。
“坐。”
赵九没有抬头。
喉咙里滚出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单音节。
凌展云脊背瞬间僵硬,他拉开粗糙长凳,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木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太大惹怒对方。
他小心坐下。
双手死死压在膝盖上。
掌心里的割伤被锦缎长袖遮掩,依然传出隱隱刺痛。
“吃点。”
赵九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碟劣质咸菜。
凌展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伸出右手,拿起竹筷。
竹刺有些粗糙扎手。
筷尖缓慢伸向咸菜碟。
突然,他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肌肉因为残存的极大恐惧引发疯狂痉挛。
竹筷子不断磕碰著粗瓷碟子边缘。
“噹噹当。”
连续不断的清脆撞击声在桌面上突兀响起。
一根黑乎乎的醃萝卜条。
他连续夹了三次,三次全都滑落回碟子里。
连稳稳夹起一块小菜的基础动作都做不到。
王虎停下喝粥,抬起头。
带著仇恨血丝的眼睛盯著凌展云,满脸儘是不解。
温良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在凌展云那张惨白的脸上反覆刮过。
赵九喝完最后一口粗粮粥。
放下粗瓷大碗,底座磕在桌面发出“砰”的闷响。
这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嚇得凌展云手腕猛地一抖。
竹筷直接掉落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凌少帮主。”
赵九扯过一块灰黑麻布擦了擦嘴角:“手拿不稳筷子,待会儿上了泰山,怎么拿得稳扬州盐帮的大旗?”
语气波澜不惊。
透出的压迫感却如同一座大山当头压下。
凌展云急忙將双手交握,死死钳在大腿上。
强行止住双臂颤抖。
“前辈说笑了。”
他声音沙哑乾涩,腰背弯下个卑微弧度:“晚辈……只是受了点风寒。”
客栈外。
原本喧闹嘈杂的街道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惊呼。
沉重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轰隆。
轰隆。
整齐划一。
带著军阵特有的沉闷。
几辆宽大的黄木马车停在街口。
拉车的绝非沿途驛站的劣马,全都是肩高八尺皮毛黑亮的纯血战马。
黄色流苏掛在车盖四周,迎风飘荡。
天门道长为了向天下群雄炫耀武力,接人的排场摆足了底气。
“走。”
赵九站起身,双手悠然背在身后。
第一个走向客栈破旧的大门。
冷冽的穿堂风扑面刮来。
街口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寻常百姓,几名身穿灰白道袍的泰山派內门弟子分列马车两旁,手按剑柄,傲慢呵斥著想要靠近的人群。
赵九停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前。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去看那些耀武扬威的持剑道士,而是直接越过高大马头,锁定了端坐在车辕上的中年车夫。
车夫穿著普通粗布短打,头上扣著防风毡帽,身形壮硕如牛,呼吸沉稳绵长。
根本不是干苦力的粗鄙杂役。
赵九的双眼紧紧盯著那人握著皮质韁绳的宽大双手。
特写入微。
那双手上,虎口位置。
没有任何因为常年挥舞马鞭磨出的条状茧子,反而在手背指骨外侧,以及虎口最深处,生著两块深褐色令人触目惊心的厚重死皮。
死皮边缘带著金属长时间摩擦留下的暗沉色泽。
这不是江湖武夫练拳留下的痕跡,更不是寻常车夫能有的印记,想要拉开射程超过三百步的神策军重型连弩,必须双脚死死踩住铁质弩臂,双手反向死抠弓弦,拼死发力向上拉拽上膛。
这种日復一日非人的上弦动作。
只会在那个特定的指骨位置留下这种独一无二的厚茧。
杀机。
马车四周的空气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被一张看不见的铁网死死勒住了咽喉。
天门道长这个废物借了朝廷的人马,连迎接宾客赶车的马夫,都换成了大晋神策军最精锐的暗桩。
沈寄欢自然也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看人先看手的法子,还是当初在第一次遇到影阁人时,她教给赵九的。
难不成赵九之前说过的强者是这些人之中的?
沈寄欢的心情平復了下来,如果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什么都有转机,她並不担心。
怕就怕不是朝堂之上,而是江湖恩怨,一件事如果脱离的权力,那就害怕失控。
赵九侧过头。
王虎的眼睛已经彻底充血变红。
死死盯著那些泰山派弟子的脖颈。粗糙大手摸向腰间布满豁口的九环厚背刀。
那是屠杀连云水寨数百口人命的血海仇人。
温良手中的竹篙重重杵在地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虎。”
赵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仅限身侧几人听闻,他没有回头,语气透著森冷刺骨的警告:“把眼睛闭上,不想现在就被强弩射成马蜂窝,就把那点不值钱的杀气咽回肚子里。”
王虎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他强行闭上眼,深吸一大口冷气,鬆开了握刀的手指。
温良紧握竹篙的手指也跟著鬆懈了几分。
“上车。”
赵九踩著木质踏板,掀开帘子钻进宽大车厢。
沈寄欢隨其后跨入。
凌展云失魂落魄地低头跟上。
王虎温良压后垫底。
车厢內部空间极大。
眾人分坐两排。
空气沉闷压抑到了极致。
凌展云低垂著脑袋,王虎浑身肌肉紧绷。
赵九靠在柔软靠垫上,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洞察到的重重杀机根本不存在於这世上。
“驾。”
车夫粗暴短促的呵斥声在外头响起,皮製长鞭在半空炸出一声清脆气爆,车轮缓缓转动,沉重碾压过碎石路面。
这辆满载著不同心思与杀意的马车。
混入庞大奢华的车队。
顺著那条宽阔蜿蜒的上山古道。
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