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影尊(1/2)
龙山寨的夜,从未像今夜这般沉。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將巡山嘍囉们的影子在粗礪的石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山外头出大事了。
一股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让空气都变得粘稠的血腥气,正顺著山风一点点地漫过来。
赵云川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的沙盘前,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鬱。
地图上,潭州周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纠缠不清的蛛网。
而他的弟弟赵九,就在这张网的最中心。
他已经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派出去的探子,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不知道金银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坟墓。
“大当家!”
一个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山门外,有个人说是九爷派来的。”
赵云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一步就躥到了门口,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人呢?”
“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一身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泥污,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著一个用粗布包裹,像是抱著自己的性命。
姜东樾。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里熬了太久的眸子,被议事厅里明亮的烛火一刺,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当他看清眼前这个与赵九有著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儒雅的男人时,那颗狂跳了一路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赵大当家是您吗?”
赵云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姜东樾,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包裹上。
那熟悉的轮廓,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三弟他”
“九爷他很好。”
姜东樾抢先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要事在身,让我將此物,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他说著,双手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郑重地递了过去。
赵云川的心算是稳稳落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消息,比平安更让人放心的了。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包裹的那一剎那,竟也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接过包裹,一层层解开。
那只通体乌黑的铁箱,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铁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財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
只有四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典籍,和一封信。
赵云川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赵九那带著几分张扬不羈的熟悉的字跡。
大哥亲启。
他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的瞬间,他脸上的沉鬱与忧虑,便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一点点地融化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牵起一丝髮自內心的,温暖的笑意。
他的弟弟还活著。
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姜东樾站在一旁,看著赵云川脸上的笑容,那颗本已落回原处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赵云川將那张信封隨手放在了桌上。
背面朝下。
他没有看到那行字。
那行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字。
姜东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提醒?
说“大当家,您信看反了”?
还是说“那背面还有字,您再瞧瞧”?
无论是哪一句,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甚至带著几分居心叵测的味道。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侥倖活下来的丧家之犬,一个卑微的信使。
有什么资格,去指点一位山寨之主的言行?
就在他天人交战,冷汗涔涔的时候,赵云川已经放下了信,拿起了箱子里那四本典籍。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於虔诚的专注,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书,而是皇帝的圣旨。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飞快地扫过。
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的沙漏,在无情地流淌,一点一点地带走姜东樾开口的勇气。
他想提醒。
他想提醒。
可他不敢打断。
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看著,等著。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
寨子里的火把,熄灭了一批,又点亮了一批。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续上了一根。
姜东预的腿,站得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与挣扎中,变得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还是更久?
直到赵云川翻过了最后一页,將第四本书轻轻合上。
“啪。”
一声轻响。
像一道惊雷,在姜东樾耳边炸响。
已经是深夜了。
赵云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將胸中积攒了数日的鬱气,都一併吐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满足与疲惫。
他依旧没有去看那张被他隨手放在一旁的信封。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因长时间阅读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落在了姜东樾的身上。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半分审视,只有一种带著几分好奇的平等的探寻。
寂静的议事厅里,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入了姜东樾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心湖。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赵云川的声音,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里,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尊驾可是无常寺的人?”
姜东樾听到这个问题智慧,整个人懵了。
无常寺?
他是不是无常寺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影阁一个叛逃者的儿子,是邢灭隨手捡回来的,一条连名字都差点被剥夺的狗。
他在无常寺里,没有名册,没有腰牌,甚至没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说出口的身份。
他算吗?
不算吗?
他不知道。
他之所以不知道,並不是因为无常寺少了给了他的什么。
而是赵九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乾涩沙哑,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不知道”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实话。
那声音低得像蚊蚋的嗡鸣,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赵云川看著他,看著这个满身狼狈,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拧劲儿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张象徵著山寨最高权力的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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