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院墙高,风不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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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在洛阳主街的青石板上,声音沉闷。
蹄铁下溅起的不是尘土,是已经开始发黑的血。
北风自城外旷野而来,像一头蛮横的野兽,一头撞进这座千年古都,带来一股子不属於中原的腥气。
那气味里,有草原上被太阳晒乾的野草味,也有生肉与烈酒混杂的味道。
辽国使团到了。
百骑清一色的黑甲,人与马都比中原的要高出一头。
髡髮左衽,腰间悬著的弯刀,弧度比寻常唐刀更大,也更狭长,像一弯掛在骑士腰间不肯落下的冷月。
队伍最前头的那人,坐在一匹通体雪白、四蹄踏著黑烟的巨马上。
他脸上两道刀疤,像是两条狰狞的蜈蚣,从眼角一路纠缠到下頜,將一张本就凶悍的脸,切割得愈发不是人间景象。
耶律突吕不。
他那双鹰隼似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街道两旁。
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躲在门缝后、窗纸破洞处,带著惊恐与好奇偷窥的眼睛,在他看来,都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座还在冒著缕缕残烟的皇城之上。
他的嘴角,极缓地向上牵动,勾起一个满是野性的弧度,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露出了獠牙。
这便是中原。
富庶,也脆弱。
像一只被圈养得太久,已经忘了如何用角去顶人的肥羊。
只等著一把足够快的刀。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华贵的马车,轻声地询问:“奥姑圣女,我们到了。”
“嗯。”
马车里,传出了一声轻哼:“去见一见李嗣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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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后院。
那股子属於辽人霸道的腥气,被高高的院墙挡在了外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
可屋子里的空气,却比墙外的北风更冷,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九坐在床边,像一尊庙里被香火熏旧了的泥塑,失了生气。
他的脸色苍白。
额角的汗珠,豆子一般大,一颗接著一颗地滚落,砸在身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他將自己体內那股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真气,一缕一缕,像是最巧的绣娘抽丝剥茧那般,小心翼翼地渡进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体內。
小藕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赵九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两片被摔碎的琉璃。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采,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被狂风席捲过后的荒芜,空空荡荡。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著,呼吸微弱,像一根悬在屋檐下的蛛丝,似乎一阵风,一声稍大的咳嗽,就能將其吹断。
“她体內的真气,太过霸道了。”
沈寄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她捏著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上还沾著暗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刺入小藕手臂上的穴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一场一碰即碎的梦。
“《天下太平录》的內力,讲究的是破而后立,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更何况是她。”
“她这副身子骨,没有经过半点打熬淬炼,却被硬生生灌进去了一整坛甲子窖藏的烈酒。五臟六腑,经脉气海,早就被那股酒劲烧得千疮百孔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那只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了小藕冰凉的额头上。
一股比先前更精纯、也更温和的內力,如春日溪水,缓缓渗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终於开口:“她的身子是只漏水的桶,撑不住的。”
沈寄欢拔出银针,用一方乾净的棉布,仔细擦乾了针尖上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血跡。
“我知道一个法子。”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子里,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点星火,却格外明亮。
“换气。”
以针为引,以身为炉。
將小藕体內那些如同脱韁野马般狂暴驳杂的真气,一点一点引渡出来。
再將赵九体內那些经过千锤百炼、早已温驯如绵羊的真气,一点一点渡送进去。
这是一个水磨的功夫。
急不得,也错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两条人命一併搭进去的下场。
“像是做嫁衣,你將你修炼好的內力,给她做了嫁衣。”
“这般算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
赵九的面色变得阴沉。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洛阳城,在这座藏龙臥虎的钱府之中,多待一天,便多一分万劫不復的风险。
半个月,太久了。
可现在,隨著辽国的使团入京,想要出去,简直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低头看著床上那个女孩,看著她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心中所有关於风险与得失的权衡,都在这一瞬间被碾成了齏粉。
他点了点头。
只有一个字。
“好。”
屋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沈寄欢走了出去,將门外所有的风雨,都替他挡在了身后。
赵九开始运气。
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小藕望著他,声音细微如雨:“九哥我不想让你为我”
“没关係。”
赵九笑得温柔,像暖阳:“这气入我体还可再修炼,別说嫁衣,便是都给你,你九哥我都死不掉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藕一定会和杏娃儿成为好朋友。
沈家没有走远,只是背靠著廊下的朱红柱子安静地等著。
那把几乎从不离身的短剑,被她握在手里,剑柄上熟悉的纹路与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一丝冰冷的暖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院角。
那个扫地的老人,依旧在扫地。
竹製的扫帚划过地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著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仿佛这院子里扫不尽的落叶,便是他此生的全部道理。
赵九曾对她说过,这个看似寻常的老人,是个劫境。
一个能將周身气息收敛得与庭中草木、檐下尘埃融为一体的劫境高手。
沈寄欢警惕的弦,不自觉地又绷紧了几分。
她原以为,这是钱元瓘安插在暗处的守护神,是吴越钱氏摆在明面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老人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一幅天衣无缝的山水画上,滴落了一滴不属於这幅画的墨。
就在这时。
屋子里,一股温和却又浩瀚如江海的气息,如水波般,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那是赵九的內力。
是经过《天下太平录》淬炼,又融合了他自己理解之后,早已炉火纯青、自成一派的,独属於赵九一人的气息。
院角,“沙沙”的扫地声,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就像一首流畅的曲子,在某个音符上,漏了半拍。
那扫地老人那张如同枯井般的老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浑浊得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赵九所在的房间。
沈寄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老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
那不是一个守护者,看到朋友施展绝学时的欣慰与自豪。
也不是一个武道中人,感受到一股至强气息时的好奇与战意。
那是
一种蛰伏在幽暗洞穴里的毒蛇,忽然嗅到了另一条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的气息时,那种充满了警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杀机。
沈寄欢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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