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夜探宫闈(2/2)
门口站著的是李励。
他穿著一身玄色绣金的四爪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上戴著紫金冠。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每一双眼睛都盯著殿內那个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
李励迈步走进寢殿,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距李逸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芒映著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温和恭谨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三哥终於捨得回来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我还以为你要在江南躲一辈子。”
李逸看著他。
看著这个他曾经护在身后、亲手提拔、在百官面前夸讚说“老四比我更能干”的弟弟。
看著此刻站在禁军前面容冷酷得几乎陌生的弟弟。
“老四。”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带兵围了养心殿?”
李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李逸的肩膀,落在龙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三哥既然回京了,何必偷偷摸摸?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
“兄弟?”李逸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惨澹的笑,“你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跟我谈兄弟?”
李励的面色终於变了一瞬。
他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那是被戳到痛处时才有的反应,李逸认得,他从小就知道四弟有这个习惯。
被夫子训斥的时候攥手指,被五弟抢了好吃的攥手指,被父皇责骂攥手指。
可这一次,他没有鬆开。
“父皇病了。”李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操劳。我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监国摄政,是父皇亲笔硃批的。”
“亲笔硃批?你带兵围了养心殿,逼他落印,这叫亲笔硃批?”
李励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既然来了,就请在这里多住几日,陪陪父皇。养心殿虽然简陋,胜在清静,適合静养。三哥和父皇,正好可以好好敘敘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整个寢殿里迴荡,震得那些低垂的帷幔都在微微发抖。
李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那些手按刀柄的禁军,又看了看李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你早就知道我今晚会来?”
李励没有否认。
“三哥的行踪,从你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人就没有跟丟过。雍王府的灯一亮,传信的鸽子就飞到我府上了。”他看著李逸,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冷到了极致的平静,“所以三哥还是安心的在这养心殿住下吧。多陪陪父皇,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怪孤单的。”
李逸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李瑾瑜靠在床头,手紧紧攥著被角。
他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李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励。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留下。”
李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著李逸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认这句话有没有诈。
然后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禁军如潮水般退出寢殿,火把的光芒也隨之一同退去。
殿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两盏宫灯还在跳动著。
李励转身要走,李逸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金鑾殿上那张椅子,並不好坐。为了一张椅子丟了良心与情义,不值当。”
李励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著李逸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穿过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那两盏宫灯摇摇欲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三哥说得对。可我不想再被你们当成傻子了。”
他迈步走出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铁锁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两盏宫灯还在跳动著,把整个寢殿笼罩在一片昏黄而绝望的光晕中。
李逸站在殿门口,听著外面逐渐远去的铁甲声,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嘆息。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来,“朕说了让你快走。你偏不听。”
李逸转过身,走回龙榻边,在榻沿上坐下。
他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的手,感觉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儿臣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想去雍王府给外祖母上炷香,然后就走的。可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李瑾瑜苍老的脸。
“可是儿臣走进雍王府,看著那张空荡荡的罗汉床,看著小几上那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著,见一面少一面。外祖母走了,儿臣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著。如今父皇困在这里,儿臣若是一个人回了江南,將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李瑾瑜闭上眼睛。
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著那些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洇入明黄的枕巾里。
“朕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在原谅朕了……”李瑾瑜声音里带著颤抖,不知有几分是激动,又有几分是对那日之事的懊悔。
“父皇,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李逸轻轻拍了拍李瑾瑜枯瘦的手,“如今要想办法怎么逃出这个地方才行。”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隱约传来禁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孤身被困伏於皇宫,他该如何带著病弱的父皇脱离皇宫呢?
李逸服侍李瑾瑜睡下后,望向窗外怔怔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