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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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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平静地看著他。

和三哥在梦开始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三哥不是站在东宫门內。

三哥是坐在龙椅上。

李逸坐在那里,姿態隨意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的石凳上。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歪著头,看著丹陛中间停住的李励。

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

是一种李励从未在三哥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失望。

李逸没有开口,可李励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老四。我让你上来,是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李励猛地睁开眼。

书房、油灯、案卷、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把手按在案卷上,用力压住。

手不抖了,可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还留在骨头缝里,怎么都驱不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垂在枝头,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花香很浓,浓得有些发腻,被风送进书房,灌了他满鼻子。

他站在窗前,闻著槐花香,脑子里反覆转著梦里那句话。

“我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守著。坐著。

两个词,差了一个字。

是他这大半年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

……

辰时初刻,早朝。

金鑾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励站在皇子列中,右手边是五弟。

五弟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李励站在他旁边,目光越过那些大臣的头顶,越过那十二串冕旒,落在龙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

父皇又瘦了。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筋凸起,皮肤鬆弛,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嚇人。

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遮不住那满头的白髮。

大半年前,父皇的头髮还是黑的。

如今,连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那些白髮在冕旒后面微微颤动,隨著他呼吸的节奏,像冬天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

户部尚书白牧之正在稟报今年秋粮的预估收成。

他的声音洪亮,数字一串一串地往外报。

淮扬道多少,两浙道多少,湖广道多少。

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到石、斗、升。

他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父皇。

父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牧之报数字的时候,父皇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

他不知道父皇写那道詔书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白牧之稟完了,等父皇示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父皇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准了。”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李励没有急著走。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看著那些大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朝他拱手致意,他回礼。

有人凑过来寒暄,他应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得体,温和,滴水不漏。

温德海从殿內出来,见他还站在廊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礼:“四殿下还没走?”

“正要走。”李励对他点了点头,“温公公辛苦了。”

温德海直起身,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李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告辞,温德海忽然开口了。

“四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今早用膳的时候,问了一句四殿下最近在忙什么。”

李励的脚步停住了。

“奴才说,四殿下在大理寺办一桩积案,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温德海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温德海笑了笑:“多谢温公公。”

温德海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李励站在廊下,看著温德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

他想起梦里程在三哥脸上的那个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东宫门口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扇朱漆大门就在他面前。

门上的朱漆比大半年前又斑驳了许多。

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块块癣。

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厚灰,是最近才落的薄灰。

说明偶尔还是有人来擦拭,只是擦得不像从前那样勤了。

门缝里长出了几棵草,细细的,嫩绿的,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朝著阳光的方向歪著。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扇门。

就这么站了许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问题。

“你是替我守著,还是替自己坐著?”

如果他只是替三哥守著,那他应该希望东宫永远空著。

因为空著,意味著没有人取代三哥。

意味著三哥的东西还留著,等著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他没有。

他看到龙椅旁专属於太子的那个空位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安慰,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隱秘的、可耻的躁动。

那个位置空得太久了。

久到他开始想:如果一直空下去,是不是该有人坐上去?如果一定要有人坐上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嚇得一夜没睡。

他跪在自己书房的祖宗画像前,跪了整整一夜,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三哥说对不起。

可天亮之后,那个念头还在。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他批阅的每一份案卷里,藏在他熬的每一个通宵里,藏在他对每一个同僚的温和笑容里。

藏得越深,长得越壮。

李励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可漆面底下的木头是凉的。

那种凉透过掌心,沿著手臂,一路传到心里。

他想起三哥在去北境前的推举他的事情。

他办的每一桩案子,他清出来的每一笔亏空,他整肃的每一个衙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三哥在帮他铺路。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四弟李励,不比任何人差。

“可如今你已经不在了啊!三哥!”

李励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的三哥说,又似乎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突然面容变得有些狰狞,有些扭曲,朝著空旷的东宫大喊道:“可是为何你不在了也要霸占著这东宫之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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