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有何贵干(二合一)(2/2)
当她意识到霍恩的目光时,也只是耸了耸肩,將本就娇小的身体向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里缩得更深了一分,整个上半身都被套在外层的宽大夹克遮挡,只留下一张脸露在外面。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焦虑,不是担忧,更不是沮丧。其微妙之处让霍恩想起自己还在伯米尔翰时,於街道的拐角看见的流浪儿。
他甚至说不清那个穿著破烂邋遢的孩子是男是女,在他附近,他的母亲可怜兮兮地向著路人乞討零钱,以此来餵养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和她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当时正值冬季,那孩子肯定又冷又饿,但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唯一乾净的眼睛注视著周遭熙熙攘攘,又与己无关的世界。
一没有希冀,没有绝望,只是这样看著,就这么注视著。
“你有想过,在【日落之门】这次风波彻底完结。没有哪里需要人去开门后,你想做什么事吗?”
“我吗?如果真的能结束的话,可能我会追隨我那位亲族的脚步,前往她曾前往的乔治亚一探究竟吧。九大图书馆中的【第五杯修道院】也设立於彼处,通过那群醉醺醺的学者,我也许能学到一些什么,或许会忘记点什么,或许两者兼有————嘛,谁在乎呢。”
晃了晃脑袋,让刚刚扎好的高马尾也微微摇晃著。科基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著霍恩的问话,显得心不在焉。
也是,如果是连一位“丽姬婭”都解决不了的麻烦,那未曾不朽,不过是区区凡人之身的科基尔想必也没什么办法。
那身为“兰开斯特”的自己,在【日落之门】彻底结束之后,真的能自伦敦错综复杂的蛛网之中脱身吗?或者说——自己到时候还能有这个余裕去思考所谓的“抽身”吗?
咚!
沉闷的响声自列车前方传来,打断了霍恩因为相近境遇而起的迷思:在剧烈的顛簸中,原本平稳运行的车厢不断降速,最终在轨道的中途就稳稳停好,车门缓缓敞开一道缝隙。
这是?
在来之前,霍恩可以已经將伦敦与沦敦的地铁分布都通览过一遍,虽然不至於將每班列车的运行规律都一一记住,但最基本的判断还是做得到的。
在帕丁顿站与法灵顿街站间,根本没有中央的停靠点!
那么,现在微微打开的列车车门之外,又是什么东西了?
透过门缝,霍恩可以看到外面有著隱隱约约的火光,人影与烟雾;但透过车厢,他还是只能看到一路上如出一辙的漆黑。
某种幻术?高明的戏法?还是一位比科基尔更加高位,足以操纵沦敦大结界的【钥】之超凡者?
无论如何,门扉都只是保持著微微打开的样子,足够礼貌地等待著有人將其推开。
等待著一个有分量的人將其推开。
环视一眼,在娜斯塔西婭的兴致盎然,科基尔的微微頷首,还有思雷的无条件信任中,霍恩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推开了半掩的车厢门。
有光自越来越大的缝隙中泄出,温暖而明亮,带著壁炉的噼啪声。
时值傍晚,晴朗的天空正从莹莹的钻蓝转为涇渭分明的金紫,位於西方的帕丁顿区上空也晕染了一抹夹杂著橙红与翠绿的色彩。至少从老贝恩的位置看去,夕阳刚刚从那里落下。
今天的天穹,老贝恩心满意足地想道,从没有两个天穹完全一样过。
——
无论时黑夜还是白昼,无论春夏秋冬。老贝恩有点像个天空鑑赏家,永远在这个时间点眺望著天穹。今晚的暮空相当不错,让他很是心满意足。站在圣保罗大教堂对面的屋顶上,他已经支起了一顶临时帐篷,准备开始夜晚的工作。
在伦敦日新月异的诸多建筑中,他最喜欢眼前这座冠以“圣保罗”之名的神圣所在。至少这地方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几乎没什么变化。用以修葺教堂主体的白色石灰石在在彻底峻工之前,就被伦敦所排放的污浊空气以及菸灰和尘土燻黑,不復原貌。
经过了由那位小女王所组织的伦敦大清洁运动后,洗去了边边角角的脏污,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多多少少改变了一点,但仍是原本那个圣保罗一至於伦敦其他地方,老贝恩就不敢说是否还跟过去一样了。
时代在变化。这是老贝恩早就熟悉的真理,但只有真切地体会过將自己拋下的“变化”。这句话才能在记忆中显得深刻。
把目光从心爱的天穹移开,贝恩越过屋檐望向下方被街灯照亮的便道。他可以看到几辆被称为“汽车”的滑稽玩意在路面上像甲壳虫一样爬行著。而男女老少身上所穿的衣物也与他理解中的“潮流”所完全不符。
一位步伐匆匆的上班族向著地铁的入口走去————嘖,仅仅只是进入地下空间的念头,就能让老贝恩浑身发抖,几乎无法自持。不行,不行,他生是屋顶的人,死也要在屋顶上凝视著天空与太阳。他如是生活了八十年,並以此为傲。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逃离了地底的那一片黑暗,连同地表的將起未起的繁华也一併弃之不顾。在老贝恩的名字前面还没有“老”这个前缀时,他依稀记得那时人们都在城市里生活,而不仅仅只是在城市里工作。
那时,他们挣扎,渴求,欢笑,痛哭。在摇摇欲坠的房舍內,每一栋房屋中都挤满了吵闹喧囂的居民。曾几何时,那些喧闹、脏乱、臭味和小巷內传来的歌声都已变成往昔的幻影,人们白天来此上班,晚上回到別处的家中过夜。老贝恩甚至都有些想念那些臭味了。
最后一抹橙红的日光消逝,尽数转化为夜幕的深紫。老人打了个哆嗦,將自己从对往昔突如其来的眷恋中拔出,回归到生活的正轨来。
“咕咕嘎嘎!”
在笼中鸟儿不满的牢骚下,老人用厚实的布料罩住了硕大的鸟笼,让鸟儿们得以安心入梦。隨后,他挠挠鼻子,钻进自己的帐篷中,拿出一口饱经烟燻火燎的燉锅,一些在天台收集又过滤一遍的雨水,一块品相还完好的肋排,几根乾瘪的萝下与几颗土豆,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调味料。开始烹飪起今天的晚餐来。
在被煤烟燻黑的咖啡罐中,他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一直保存著的火种,以纸屑和布条为引火物,將一小堆篝火点燃至旺盛,而后將燉锅放上去加热,像是仪式一般注视著泡泡从底部升起,在顶部破裂。
这本该是老贝恩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一直到天台旁的阴影变得轮廓清晰了起来,好像有某物於其中缓缓升起一般。
“有何贵干?”
將一条萝卜麻利地切片,老贝恩看都没看阴影一眼,只是敷衍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