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灰白深渊(1/2)
长城西部战区·镇荒关
风沙如刀,切割著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
无相荒漠不是金色的沙海......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天空是碎的。
三道巨大的不知名裂隙横亘在天穹之上,像三只冷漠的巨眼,俯瞰著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裂隙边缘不断渗出惨白的能量,如血浆般粘稠,滴落途中便被风沙撕碎,化作细密的紫色沙尘,混入灰白的沙暴之中。
这就是无相荒漠。
昔日那位执掌欺诈权柄的上位邪神......【无相】所统御之地。
邪神已陨,余毒未消。
而此刻,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之中,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撞入一道裂隙深处。
光柱粗逾百丈,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有无数符文流转,像一条从大地深处伸出的血管,连接著天与地。
这是长城西部战区的命脉锚点......镇荒天柱。
天柱之下,是一座通体由黑铁铸成的雄关。
长城西部战区·镇荒关。
城墙高逾百丈,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阵纹。
每一道阵纹都在流淌著暗淡的红光,像是凝固的血脉在缓慢搏动。
城墙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灵能炮台,炮管凝聚著刺目的光芒,隨时可以將任何擅闯者的身形气化成一缕青烟。
旌旗猎猎。
那些旗帜上绣著一个个称號巡游小队的队徽与名號,它们在这座雄关之上飘扬了数百年,从未落下。
旗海之中,最大的一面旗帜上,只有四个大字......
“死战不退。”
自打无相邪神被统武天王、永战天王、武法天王联手设计,陨落於北疆之后,这片恐怖死地的无相眷属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全部龟缩进了无相荒漠的最深处。
但龟缩,不等於消亡。
无相荒漠庞大无边,死地无数。
哪怕邪神已陨,那些残存的无相眷属依旧活著......它们天生善於变化,行踪难察。
一旦混入联邦腹地,除非武道真丹境以上的强者,或者掌握特殊秘法的高手,否则根本无法察觉!
所以联邦长城不敢撤。
只能保持原有建制,死守镇荒关,死死堵住无相荒漠的出口,防止那些残存的眷属侵入。
同时,派遣精锐的称號小队深入荒漠,一点一点地清剿。
徐徐图之。
城墙上,一队队巡游小队正在巡逻。
他们身穿各自小队专属的武斗装甲,有些人的甲冑上还残留著没有洗净的黑血。
风沙拍打在战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著铁壁。
但没有人露出疲惫之色。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同一种......
冷漠、警惕、隨时准备拔刀。
这就是长城。
这就是镇守联邦异域边境数百年的铁血长城。
“呜......”
低沉的號角声从城墙最高处响起,声音穿透风沙,传遍整座雄关。
不是警报。
是换防。
东侧第三段城墙上,一队刚刚结束六个时辰值守的武者,正沉默地將位置交给接替的同袍。
交接的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卸下值守的人走下城墙,其中一人摘掉脸上遮挡风沙的特殊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
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但他的眼睛,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被一场又一场血战淬炼过的冷静,以及……一丝深藏在瞳孔最底处的白芒。
他叫秦怀化。
半个月前,他从南部战区主动申请调来西部战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南部战区,防线稳固,异族活动频率最低,是联邦长城五大战区里,出去北部战区之外,公认最安全的地方。
而西部战区?
无相荒漠。
邪神陨落之地。
残存眷属最密集、最凶残、最防不胜防的死地。
可他偏偏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
“怀化哥!”
身后有人喊他。
秦怀化回头,是一个比他年岁稍小的少年,同样刚卸下战甲,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身形。
少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頜的狰狞疤痕......那是三个月前一次遭遇战留下的,一头剥皮者的利爪。当时再深一寸,眼珠就没了。
他叫陈锋。
他比秦怀化到镇荒关时间要久,但是是在同一天被编入同一支巡游小队。
“小锋。”
秦怀化点点头。
“嘿嘿!怀化哥!等等我!”
陈锋一边喊,一边快步跑过来,脸上的疤痕隨著笑容扯动,反倒没那么狰狞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我跟你一起回去!这次可要好好睡上一整天!先是巡狩任务,又是驻防任务,可累死我了!”
秦怀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走吧。快点,回去还能洗个热水澡。再迟了,热水都被队长他们弄完了。”
“对对对!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陈锋已经一把拉住秦怀化的手臂,拽著他往城墙下走。
秦怀化任由他拉著,不发一语,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后脑勺,目光复杂。
这个陈锋,十七岁的年纪,是主动上的长城。
听他说,他来自北原道......也来自那座早就被拆分的北疆老城。
一个连外罡境都没到的毛头小子,放著安稳的联邦后方不待,偏要来这片死地拼命。
后来他们编入同一个宿舍,秦怀化问他为什么来长城。
陈锋的理由朴素得不像话:
“北疆老家被拆了,但北疆那帮爷们都上长城了。我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拉稀摆带......说出去丟面。”
秦怀化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里头翻涌著什么,说不上来。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是啊。
他不得不承认......
北疆专出硬骨头。
专出……这些傻子。
后来,他们被编入一支没有称號的巡游小队。
整个小队一共五个人,加上他们两个,正好五个人。
队长是个扛著两柄战斧、一脸络腮鬍子的粗獷男人,姓雷,全队上下都叫他雷哥。
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人在意。
雷哥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斩下一尊王血异族,带著全队杀出一个称號来。
“称號小队”......这四个字在长城上不只是荣誉。
是资源,是待遇,是荣耀。
更是尊严。
秦怀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海。
那面最大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死战不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关內的巷道。
风沙在身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秦怀化的脚步,一步都没有乱。
只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颗心在这日復一日的风沙与血火中,变得日益麻木了。
巡游小队驻扎区。
没有称號的小队,不配跟那些称號小队比条件。
宿舍是一排排黑铁浇筑的简易营房,冬冷夏热,风沙大的时候,门缝里能灌进来半指厚的灰。
二十来平的屋子,两人一间。
逼仄,但清净。
秦怀化推开门。
这间屋子,就是他和陈锋的。
两张铁架床,中间隔著一张三屉桌。
桌上搁著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缺了口,一个掉了漆。
墙角立著两副半旧的武装战甲,甲片上还掛著没擦净的沙粒。
秦怀化走到自己床前,坐下。
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急著躺下,而是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灵能灯。
灯管偶尔闪一下,像隨时要灭。
那边,陈锋已经飞快地拉开抽屉,掏出平板,登录长城军网,开始翻看任务期间落下的要闻。
“臥槽!西北战区又干了一票大的!”
“哈哈哈,这个憨批,笑死我了……”
时不时冒出一句感慨,时不时一阵大笑。
秦怀化侧过头,看著那个捧著平板、眼睛发亮的少年。
此刻的陈锋,不像一个在沙场血勇廝杀的战士。
倒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一个本该在联邦后方读书、追剧、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的普通少年。
可他的脸上,偏偏横著那道狰狞的疤。
秦怀化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
这颗心,好像也没那么麻木了。
一点点。
就一点点。
“臥槽!臥槽!臥槽!”
就在这时,陈锋捧著平板,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秦怀化刚想躺下,一愣,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陈锋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直接把平板塞进他手里。
“怀化哥!你看!你看......咱们北疆的爷们!北部战区,搞联合演习!”
陈锋指著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怀化哥!你看!谭行,慕容玄,蒋门神……还有叶开少校!
我的天,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厉害......尤其是谭行,一个打二十几个,还能跟已经是天王战力的叶开少校打成平手!”
“真厉害啊!”
此时此刻的陈锋,脸上那道狰狞的疤都挡不住少年人满溢的自豪。
灯光从平板屏幕映在他眼里,亮得刺眼。
秦怀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平板。
画面里,谭行站在镇妖关武斗场上,和那些少年天骄战在一起。
霸气。
张扬。
他们笑著,骂著,意气风发。
那一幕幕,像针一样扎进秦怀化眼里,又顺著眼眶扎进心里。
原本那颗“好像也没那么麻木”的心......
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又鬆开了。
留下一个更深的印子。
陈锋见秦怀化一言不发地盯著平板,只当他是看入迷了,便继续自豪地说下去:
“怀化哥,你不知道!谭行、蒋门神他们当时跟我是一个高中的!
以前那会儿,我们还能过两招。后来嘛……他俩越来越强,根本追不上。
就连我那个弟弟,都把谭行当偶像。
反倒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天天被我弟说......『哥,你多努力努力行不行』……哈哈哈!
追上谭行?说得轻巧!谭行、蒋门神那两个傢伙,那武道资质,是隨便能赶得上的吗?”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声,带著点自嘲:
“我是不行了。但我那个弟弟……哈哈,现在在学校都混出个『风刀』的外號了,他还不满足,说『风刀』没有当年谭行的『血海狂刀』威风。
你说他贪不贪心?哈哈!”
陈锋嘴上这么说著,眼睛里却亮著光。
那是一种乾净的、不加掩饰的希冀。
好像他弟弟的梦,就是他的梦。
秦怀化听著,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著平板上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嘴唇动了一下。
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平板轻轻递迴去,转身躺到床上,面朝墙壁。
铁架床又发出一声呻吟。
灯管闪了两下,终於彻底灭了。
黑暗中,秦怀化睁著眼。
那颗心,像是被丟进了无相荒漠的灰白沙子里......
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声音。
也没有底。
“不好意思啊,怀化哥!你要休息了是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也躺一会儿!嘿嘿!”
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歉疚。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拿著平板,摸黑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偶尔闪过一点屏幕的微光。
隨即传来陈锋刻意压低的、偶尔蹦出的感嘆声。
没过多久,那感嘆声就变成了轻轻的、均匀的呼嚕。
秦怀化翻过身,面朝对面的铁架床。
陈锋已经睡著了。
平板还搁在他胸口,屏幕上的战斗画面还在无声地闪烁著,一明一暗地映著他脸上的疤。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梦话:
“老弟……加油……变强……北疆……”
声音含混,越来越轻。
渐渐地,囈语融进了呼嚕里。
秦怀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陈锋的呼嚕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温热。
他忽然想起陈锋说过的那句话......
“北疆那帮爷们都去长城了,我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拉稀摆带。”
不能拉稀摆带。
秦怀化缓缓闭上眼睛。
那颗下沉的心,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
很硬。
硌得慌。
让他喘不过气。
黑暗中,秦怀化猛地坐起身。
铁架床又是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平板,打开长城军网,点开了谭行和那些天骄的战斗画面。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著。
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谭行浑身散发著血焰般的灵能,像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杀神。
一刀。
两刀。
三刀。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少年天骄,那些在联邦军报上被吹上天的名字,在谭行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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