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席面(2/2)
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將院子中央照得还算明亮,却无法给人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更凸显了周围无边黑暗的压迫感。
就在这人心最为浮动、不安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阵略显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从通往后宅的月亮门阴影深处传来,打破了院子里压抑的低语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月亮门。
只见一个年约六旬、身材依旧高大魁梧但脊背已微微佝僂、面容愁苦憔悴仿佛老了十岁的老者,在一名同样脸色沉重、管家模样中年人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付家庄庄主,当年一双“劈山掌”威震绿林、名动江湖的付震山。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豪雄身上,却只有英雄末路的苍凉与一位父亲面对爱子濒危却无能为力的深深绝望。
他站在连接前院与內宅的几级石阶上,身形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抬起手,对著院子里剩余的几乾號尚未离去的江湖客,勉力抱了抱拳,动作带著显而易见的沉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望著这位传奇庄主。
付震山开口时,声音沙哑乾涩,仿佛许久未曾好好休息、饮水:“诸位英雄好汉,付某、家宅不寧,祸起萧墙,累得各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心中、实在有愧。”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力气。
“如今庄內情势、想必各位也略知一二,甚至亲眼所见。付某无能,既不能祛除犬子身上邪祟沉疴,亦不能保庄內上下安寧,致使异象频。付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不知为何老天要如此惩罚我付家。若今日有英雄能解我付家之困,付某愿倾家荡產相谢,付家庄上下,永世铭记此恩。”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中充满了疲惫:“薄酒粗餚,已然备下,略尽地主之谊。诸位,且请先用些,垫垫肠胃。今夜,长夜漫漫,凶险难测,还望诸位各自小心,以保重自身!”
付震山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不再多言,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早已侍立在旁的管家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高声吩咐:“庄主有令—开席——!”
仿佛一声令下,压抑的气氛被短暂地打破。早已准备多时的僕役们从两侧迴廊和通往后厨的角门鱼贯涌出,如流水般穿梭於各桌之间。
他们手中托盘里,是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一坛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的“付家庄老酒”。浓郁的食物香气与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前院,猛烈地衝击著眾人的嗅觉。
霎时间,什么白影鬼祟,什么“铁掌”赵猛失踪,什么大少爷邪病,似乎都被这最原始、最实在的酒肉香气冲淡、暂时驱赶到了一边。奔波劳碌、提心弔胆了一整天的江湖客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腹中馋虫被彻底勾起。
跑江湖刀头舔血,能有顿安稳丰盛的酒饭实属不易,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先吃饱喝足再说!
“上菜了!”
“嗬!这烧鸡,油光鋥亮!”
“快快,酒满上!先干一碗驱驱寒气!”
吆五喝六声、催促上菜声、碗筷碰撞声次第响起,眾人纷纷动起筷子,暂时將忧虑拋到脑后,大快朵颐起来。跑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涯,能安安稳稳、开肚皮吃上一顿如此丰盛的酒席,实属不易,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喝足再说!
王老大三人也不例外,经过白天赶路和刚才一番心神不寧的等待,早已飢肠轆轆。此刻看到满桌佳肴美酒,哪里还按捺得住?
“小川,別愣著,吃!”王老大招呼一声,自己先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周通也舀了一勺鲜美的鱼汤,吹著热气:“嗯,味道確实正。这趟不算白来。”
陆小川早就瞄准了一只肥嫩的鸡腿,一边啃一边含糊道:“王叔,周大哥,这酒,闻著就香!”说著,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痛快!”
王老大三人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同桌的王胖子更是放开了,一手抓著蹄,一手端著酒碗,吃喝得嘖嘖有声:“唔!好吃!这趟值了!李锤子,孙猴子,別愣著,吃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呃,才有力气守夜!”
李锤子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笑道:“王胖子,你慢点,没人跟你抢!这付家庄的厨子是真有两下子,这酒也是好酒!付老庄主够意思,这席面没糊弄咱们。”
连一直显得谨慎的孙猴子,此刻也稍稍放鬆,抿著酒,细细品味,点头道:“酒是陈酿,菜是功夫菜。付家庄,底子还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推杯换盏、猜拳行令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闹”而“喧囂”,仿佛恢復了英雄宴应有的豪迈场面。
然而,谁也没有真正注意到,院墙之外,那沉沉降临的夜幕,黑暗得异乎寻常。
唯有静坐一隅的云別尘,看向那夜幕的眼神,渐渐变得较有兴致起来。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浓云彻底遮蔽了天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如墨汁般的绝对黑暗,將整个付家庄,连同它周围的山林田野,都悄然笼罩、吞噬了进去。
寒意隨著深沉的夜色,一点点、一丝丝,如同无孔不入的冰冷潮水,悄然渗透过厚重的院墙,漫过灯笼光芒的边缘,浸润进这灯火通明、喧囂尚存、看似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付家庄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