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白石自辨(2/2)
再后来便是內书堂的考校,朱原吉、陈待问、曹应秋、江瀛等学成后,往来各衙门的沟通,他们代表了新一代的內监,不是朱庸年代的內监,而是真正邓修翼年代的內监,知礼数、懂政务、会变通、能弥合。
这个时候裴衡才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问,若不能成为造福百姓的政务处理,读书也不过就是怡情养性的內圣而已。不,连內圣都不算,若自省,自己对李云苏母亲林氏那种暗戳戳的心思,算什么圣?情圣?覬覦他人宗妇,自己却娶妻生子,又算什么情圣?
当是时,他不走。因为女儿还在镇北侯府,如果自己一离京,恐怕女儿此生所有的凭仗都没有了。如今,女儿安然而归宗,自己还有什么牵掛?自己简直不堪一用。
裴衡想了很久,一直不语,邓修翼也不著急,只自己喝著温水,等裴衡开口。最后裴衡道:“做君子言,实有所得。”
邓修翼点了点头,道:“那便等则序兄回京。若编修仍有此意,某再转圜。”
裴衡向邓修翼拱手,和他谈话,裴衡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感,如此能结束谈话,对裴衡来说,竟是舒出了一口气。如是,他便告辞而去。
邓修翼一直送他出了司礼监,看著他萧索的背影而去。裴允中此人,学问虽好,真非能吏。
十一月卅日晚,裴世宪回京了。
他先去了裴府拜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然后看到了自己归宗的妹妹裴世韞。此时裴世宪才知道裴世韞能够顺利归宗是因为李云苏拿捏了曾令荃。裴衡也讲不清楚为何李云苏能够拿捏曾令荃,裴世宪便放下了追问的心。
此后裴衡便向儿子说了自己想要辞官的想法,裴世宪知道自己的父亲心里的绝望达到了一种极致。但是此事风险极大,如果绍绪帝认为这是裴家对皇帝的怨懟,那么裴世衍也会受到牵连。
烛火摇曳,映照著裴衡疲惫而决绝的脸。裴世宪听完父亲欲辞官归隱的打算,沉默良久。书房內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窗外,绍绪七年的雪无声地覆盖著庭院。
裴世宪缓缓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撩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裴衡一惊:“则序!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裴世宪並未起身,抬起头,目光沉静而痛楚地望著父亲:“父亲,儿深知您心中苦楚。六年如履薄冰,二弟尚主形同囚禁,三妹归宗虽幸然亦蒙尘……桩桩件件,皆如利刃剜心。您想掛印而去,觅一方清净,儿岂能不知?岂能不痛?”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然,父亲,此举万万不可!此时辞官,非但不能得清净,反恐招致滔天大祸,倾覆我裴氏一门!”
裴衡眉头紧锁,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被儿子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痛与洞悉慑住。
“其一,此乃授人以柄,直刺帝心!”裴世宪声音陡然锐利,“二弟尚主之旨墨跡未乾,三妹归宗之议余波未平。值此微妙之际,您身为家主、翰林清流,骤然请辞,陛下会如何想?朝野会如何看?『心怀怨望,以退为抗』!这便是递到陛下案头、堵也堵不住的悠悠眾口!
陛下本就……本就对我裴家心存忌惮,此一举,无异於坐实了『裴家不满天家联姻,心存异志』之罪名!届时雷霆之怒降下,首当其衝的,便是尚在公主府如履薄冰的二弟!父亲,您忍心看他因您一时之念,再遭无妄之灾,甚至……性命之虞吗?”
提到裴世衍,裴世宪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最沉重的砝码。
裴衡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儿子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绝望中求生的幻象,將最残酷的可能赤裸裸地摊开。世衍……那个被压死的儿子……
“其二,此乃自毁根基,断我裴氏京中之脉!”裴世宪继续剖析,语气转为沉痛,“父亲,您虽困守编修之位,然翰林清贵之名仍在,两榜进士之身仍在!此职,便是我河东裴氏在这京城中枢,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您若去,裴家在京师,便只剩一个被圈禁的駙马!成了真正的无根浮萍!祖父在河东运筹帷幄,亦需您这双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失了此位,我裴家於朝堂,便如盲人瞎马,任人宰割!消息断绝,何以自保?何以图存?”
裴衡颓然靠向椅背,眼神涣散。儿子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潜意识里对家族责任的那份牵绊。他不是孤身一人。
裴世宪看著父亲动摇的神色,语气放缓,带上恳切:“其三,此乃辜负邓修翼一番苦心转圜之意!父亲,您既已向他吐露心意,他並未一口回绝,反言等儿归来,又点您『忍耐三年』,此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是在给您、给我裴家留余地!
若您此刻执意强行,不仅辜负了他或有的相助之心,更可能將他置於险境。陛下若疑心是他蛊惑您辞官,他亦难逃干係!父亲,邓修翼此人,城府如渊,其意难测,但至少目前,他对我裴家並无恶意,甚至隱有回护。此等人物,不可轻易得罪,更不可断绝这条或能通天的隱秘之径啊!”
提到邓修翼,裴衡想起那间素净书房里无形的压力,想起那人洞悉一切的眼神,心头五味杂陈。
裴世宪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父亲!儿知您心灰意冷,身心俱疲!儿不孝,不能为您分忧於前,岂敢再阻您求安於后?然,家族存亡,繫於您一身一念!儿恳请父亲,暂熄辞意,另寻权宜之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提出早已想好的替代之策:“或可『称病静养』!明日儿便去寻可靠太医,为您出具脉案。您以沉疴旧疾復发为由,上疏告假休养,迁居京郊別院,远离是非。官职仍在,俸禄照领,陛下乐见您『安分』消失,必不会深究。如此,既全了体面,又避开了漩涡,更保全了家族和二弟!待得……待得局势或有转圜,”裴世宪压低声音,意有所指道:“或儿在京中稍立根基,再谋脱身,岂不万全?”
“或可『寄情翰墨』!翰林院修史编书,本是无上清贵又远离实务之职。父亲您学问精深,正可藉此沉潜其中,不问外事。点卯应卯,埋首故纸堆中。陛下见您『识趣』,只顾『皓首穷经』,或能稍减猜忌。此乃以退为进,保全之道!”
裴世宪说完,再次深深拜伏:“父亲!忍一时之痛,换闔族之安!非是儿强求您继续煎熬,实乃退一步,恐是万丈深渊!儿愿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早日寻得万全之策,接父亲脱此樊笼!求父亲……三思!”
书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將整个世界都裹在一片压抑的纯白之中。
裴衡久久不语,他望著跪在冰冷地上的长子,那挺直的脊背承载著远超年龄的重压。儿子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碎了他衝动下的逃避,將冰冷残酷的现实和沉甸甸的责任重新压回他的肩头。世衍惊恐的脸、父亲失望的眼神、邓修翼深邃的目光……在他脑中交织。那份决绝的辞意,在这层层重压和儿子泣血般的恳求下,终究开始动摇、龟裂。
他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妥协:“起来吧……则序。”
裴世宪心中一紧,知道父亲並未完全放弃,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他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裴衡的目光越过儿子,投向窗外无边的飞雪,眼神空洞,喃喃道:“病……倒真是个……好由头。”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像耗尽了所有的生气。
裴世宪心中一痛,知道父亲选择了那条看似退一步、实则更为煎熬的“生路”。他默默上前,为父亲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水续上热水。
父子二人,在烛火与雪光的映照下,相对无言,唯有沉重的气息在书房內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