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章 皇权煌煌(2/2)
……
当夜,出乎张齐意料的,天寒地冻里邓修翼一身中衣到了他的房间。给他行了叩拜礼后,膝行到张齐床前,在张齐惊讶注目下,邓修翼从床头拿出笞条、白布和麻绳。然后自己把白布綑扎在口中,褪尽衣裤,双手举著笞条,高举过头伏倒在地。
张齐把他双手背缚,绳索又一次扔过房顶的横樑,他又一次被吊了起来。在笞条的挥抽中,张齐看到他泪流满面,口中一直“呜呜”。张齐扔掉了笞条,跑到了邓修翼的面前,咬他,抓他,双手手指甲抠进了他的伤痕中……张齐浑身大汗,仰躺在了床上,继续斜眼看满身是伤的邓修翼。只看见他似痛入心扉,垂著头。
张齐起身想要给他解开绳索。邓修翼却挣扎著避开,一直摇头。张齐撇了一下嘴,便不管他,自己喝了一口茶,吹了蜡烛,睡了。
“苏苏,苏苏,原谅我,原谅我!”
……
初五日,朝会。
大家都在等皇帝一个说法,皇帝满脸疲惫地上朝了。
没有等眾人开口,皇帝先开口了:“陆楣你来说。”
陆楣抱著奏摺,在大殿中间跪下,“臣启陛下,元月十六日侦办英国公李威指使家奴於南苑秋獮时行刺陛下大逆不道事,今已水落石出。”
满朝譁然!
“叭!”一声鸣鞭响起,眾人噤口。
“陛下!”襄城伯率先出列,“陆楣诬告,李威不可能行刺陛下。臣弹劾陆楣满口胡言污衊朝廷重臣。”
另还有其他大臣出列,都被皇帝伸手制止。
“先听陆楣说完。”
陆楣心中得意洋洋,面容强压著这种得意,装作十分严肃且痛心疾首的样子。
“是!经司礼监太监邓修翼指认,英国公府家奴李顺,为当时射箭之人。邓修翼当时飞身挡箭,亲眼所见。”
“九月廿六日,锦衣卫勘问邓修翼时,邓修翼便已告知,亲见射箭之人面目,若此人再现,定可指认。只是当时不知道此人乃英国公府家奴。”
“元月十五日,英国公府闔家去灯市口观灯。邓修翼奉司礼监朱庸命前往灯市口监察教坊司乐舞,当街便见到了此人正跟在李云璋身后。”
“於是邓修翼回宫即向陛下稟告。陛下仁慈为怀,恐邓修翼指认错误,命臣於二月初一晚前往英国公府询问是否有名叫李顺之人。”
“臣到英国公府,开门即遇到李威阻拦。找到李顺此人时,李威指挥家丁与锦衣卫发生械斗,臣更被李威射穿耳朵。”
“然幸不辱圣命,现將李顺捉拿归案。经鞠问,供认不讳。此乃李顺供词,今呈陛下!”
说完,他趋前,將奏摺递给了司礼监掌印朱庸,然后回班站立。
文官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这番话听上去毫无毛病。武勛中除了镇北侯一言不发,很多人都知道漏洞百出。
良国公秦业出列便奏:“臣有奏!若此事真乃李威所为,自秋獮结束至今几月有余,为何不杀此人灭口?即便不愿杀生,亦可將此人送出京外,藏匿起来。为何还大摇大摆行走街上,被阉奴认出?”
此话一出,又全场议论纷纷,一时喧囂不寧。
“叭!”一声鸣鞭响起,眾人噤口。
“陆楣,李顺此人何在?”
“启稟陛下,正在殿外。”
“宣!”
李顺被带进了大殿。
刑部尚书张肃出列,“陛下,殿前审案,於制不合!”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和大理寺卿宋自穆亦出列,“臣附议!”
“啪!”绍绪帝一拍桌子,“朕都被行刺了!你们一个个做臣子的,於小处未替朕挡箭,於大处未替找出真凶,现在你们跟朕说於制不合?你们眼中可还有君父!”
绍绪帝记得邓修翼讲的,不可让三法司將李顺带走。如今看这个朝堂,若不立刻断了,绍绪帝也担心出枝节。
“请陛下息怒!”所有大臣都跪下。
这时,李顺已经被带到了大殿之上,跪在中间。
“眾卿平身!”绍绪帝道。
各位大人一看人都被带到殿上了,自己跪著也没什么用了,都陆陆续续起身了。
“你受何人指使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威。”
“宣邓修翼。”
眾人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太监挪著脚步,到了大殿中,“奴婢邓修翼叩见陛下!”
“邓修翼?他不是邓慎之子吗?”
“对对,先太子属官邓慎之子”
“他什么时候做了太监?”
邓修翼听著人们的议论,如同凌迟之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
“叭!”一声鸣鞭响起,眾人噤口。
“邓修翼,你看看旁边这个人。”绍绪帝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
邓修翼转过脸,看向李顺,目光转过处,他被秦业的眼刀,杨震岳的眼刀,还有卫定方的眼刀一一杀过。
邓修翼不愿再看,低头叩在大殿上,道:“回陛下,正是南苑奴婢飞身挡箭时,亲眼所见的刺客。”
“你胡说!邓修翼!你怎么能满口胡说!你怎么对得起……对得起天地良心!”杨震岳遏制不住地愤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邓修翼还是李威殷切关照他要照护之人!
但是紧要关头,杨震岳还是忍住了。政治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局,大殿上每个人都在局中,这个局不知道要钓谁出来。
邓修翼不回答,只伏在大殿的青金砖上。
只听皇帝说了一句:“退下吧。”邓修翼躬身从大殿退出。
“带下去吧。”锦衣卫把那个叫李顺的带下去了。
“陛下!”好几个大臣出列。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李威绝不可能指使奴僕行刺陛下!”襄城伯杨震岳抢在最前头,“臣以襄城伯府闔家一百三十余口性命为质。李威若有半分谋逆之心,臣闔家在午门外,自刎以谢太祖皇帝!”
老人白髮白须颤张,满眼猩红,他直视皇帝。
“臣亦愿以此为担保!”良国公秦业迈著方步站了出来。
“臣亦如此!”另有文臣中有人站出。
陆陆续续地,站出了十来人。
绍绪帝扫过这些人,抬手,阻止了所有人说话。
“英国公府世袭罔替,有太祖钦赐免死铁券。今李威、李云璋、杨氏抗锦衣卫身死,林氏、孙氏、马氏自尽,李武、李云璜、李云玦外逃,李云芮、李云茹、李云苏收监。”
“朕念旧情,免李武死罪,流三千里,发配九边。”
“李云璜、李云玦年不满十五,入贱籍发配为奴。”
“李氏女子无论年龄,入教坊司为奴。”
“李氏奴僕李顺……谋逆,凌迟处死。”
“其余李氏奴僕皆不牵涉,没入官奴。”
“陛下!”杨震岳又高呼一声。
“朕意已决!”绍绪帝便用一言堵了所有人的口。
这便是煌煌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