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人体传感器(2/2)
那是江南厂造的舰首模块。
一百二十米长。
这玩意儿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像座移动的岛。
此刻,四艘大马力拖轮,像四只忠诚的牧羊犬,顶著这头巨兽,一点一点往船坞口推。
“左舵三!慢!慢!”
“带缆!把那根钢缆绷直了!別让它晃!”
对讲机里,现场指挥老张的声音都在抖。
能不抖吗?
这铁疙瘩几万吨重,惯性大得嚇人。稍微碰一下船坞壁,那就是几千万的损失,搞不好还得死人。
水面上,浪花翻涌。
巨大的舰首,遮住了半边天。
那黑压压的阴影投射下来,压迫感十足。
工人们屏住呼吸,手里的扳手攥出了汗。
“稳住……稳住……”
老张趴在栏杆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干了一辈子船,下水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这么大的傢伙,头一回。
舰首缓缓滑入干船坞。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绞车钢缆绷紧时发出的“崩崩”声,听得人牙酸。
紧接著,是“肚子”。
大连厂造的中段模块。
一百四十米。
最重,最宽,最难搞。
里面塞满了反应堆的基座、复杂的管线,那都是“內臟”。
最后是“屁股”。
渤海厂自產的舰尾。
一百二十米。
这三段大傢伙,就像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今晚要在渤海湾团圆。
……
凌晨3:17。
最难的一步来了。
定位。
干船坞里的水已经抽乾了一半。
三个巨型模块,像三座大楼,趴在特製的滑轨车上。
它们之间,隔著几米的距离。
现在的任务,是让它们“亲”上。
这可不是两块积木拼在一起那么简单。
这是几万吨的钢铁。
精度要求:对接误差小於2毫米。
2毫米是什么概念?
一枚硬幣的厚度。
在几百米的长度上,控制一枚硬幣的误差。
这听起来像是在讲笑话。
但没人笑。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手有点哆嗦。
“林总,风速有点大。”
“侧风,四级。”
“对雷射校准有影响。”
林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风速曲线確实在跳。
“不管风。”
林舟的声音很平,“用地面的液压千斤顶找平。相信老工人的手艺。”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屏幕。
那里显示的是船坞底部的画面。
几十个老师傅,穿著厚棉袄,趴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拿著千分尺,眼睛贴著水平仪。
他们是真正的“人肉传感器”。
在这个计算机还不够发达的年代,他们就是精度。
“各组匯报数据。”林舟对著麦克风说。
“舰首组,x轴偏离5毫米,正在修正。”
“舰中组,y轴偏离3毫米,正在修正。”
“舰尾组,一切正常。”
“调整。”
林舟下令。
船坞底下,液压千斤顶开始工作。
“嗡——”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那是力量的声音。
几百台千斤顶,同时发力。
它们托举著几万吨的钢铁,进行著微米级的挪动。
“慢点!慢点!你是推磨还是推船啊!”
底下传来班长的骂声。
“往左两丝!多了!回一点!回一点!”
这活儿,比绣花还细。
钢铁这东西,看著硬,其实也有脾气。
热胀冷缩。
晚上的温度低,钢材会收缩。
等到太阳出来,温度一高,又会膨胀。
所以,必须在天亮之前,搞定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想上厕所,憋著。
有人想喝水,忍著。
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一口气吹歪了那几万吨的铁。
4:30。
距离还有最后十厘米。
这时候,肉眼已经看不出缝隙了。
但在仪器上,那是一道鸿沟。
“停!”
林舟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嚇了一跳。
“怎么了?”旁边的周主任紧张地问。
“数据不对。”
林舟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中段右舷,有个应力集中点。可能是滑轨有点卡。”
如果不解决,硬推过去,接口就会变形。
哪怕只变形一毫米,这船以后就是个残废。
高速航行的时候,这一毫米的误差,能把船体撕裂。
“我去看看。”
一个穿著油污工装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总工,姓赵。
六十多了,腿脚不好。
“赵工,您別去,让年轻人去。”
“他们懂个屁!”
赵工骂了一句,戴上安全帽,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