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药渣呢?(1/2更)(2/2)
但是刚才的脉象也显示,病人肝囊阻滯,这不是之前的病,更像是中毒了。
“药渣?”
许克生抬头问道。
病人家属都躲开了他的眼神,没人理会。
许克生站了起来,扫视他们,沉声问道:“药渣呢?”
有人梗著脖子道:“病人就在这里,看药渣干什么?”
“別找藉口!”
“药渣都扔了!”
”
”
章延年终於反应过来,”没有药渣,责任不好界定。”
病人家属还在吵吵嚷嚷,一个老妇人端著砂锅进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药店的伙计。
“娘,您怎么来了?”病人家属中为首的中年汉子急忙迎了过去。
“药店说了,看了药渣才能赔钱,俺就送来了。”
中年汉子急忙去接药渣:“这有什么好看的!”
砂锅早被一双修长的双手接了过去。
中年汉子看到是刚才进来的秀才,壮著胆子吼道:“你拿俺们药渣干什么?”
药铺的伙计迅速挡住了他,避免他伸手抢夺。
许克生没有理会他,要了一双筷子,端著砂锅走到门前就著阳光仔细翻看。
中年汉子还要强行阻拦,坊长和周围的邻居都闻讯赶来,立刻阻止了他。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药渣有鬼。
~
许克生注意到,桂枝、白芍的质量都很一般,不像是这家药铺的。
接著,他又看到了“罪魁祸首”。
许克生抬起头扫视眾人,缓缓问道:“药不是这里抓的?”
中年汉子眼神躲闪,回了一句:“不是,俺去其他药店抓的。”
“这家铺子太贵了!”有家属叫道。
许克生冷哼一声:“你们也不是去了药店,你们买的地摊货吧?”
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中年汉子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承认了,“地摊便宜!反正药材都是一样的。”
这也是他心虚,不让看药渣的原委。
毕竟地摊货的质量比不上药店的,药效多少打了折扣,他爹的病情加重到底是药方问题,还是药材问题,其实他也说不清楚。
许克生嘆了一口气,夹出一片药:“方子完全没问题,是你买错药了。这不是三七。”
“你,你胡说!那————那就是三七!俺认得!”中年汉子急了,额头渗出虚汗。
章延年凑过去看了一眼,跌足叫道:“什么三七,这是土三七!有剧毒!”
刚来送药渣的老婆婆点著中年汉子,痛心疾首:“你啊!你————你个蠢蛋!坑死你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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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家属全都愣住了。
折腾半天,是自家用错药了?
还是毒药?
他们看向躺在床板上的病人。
中年汉子更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眾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扼腕嘆息,这家太不走运了;
也有的指责病人家属,贪小便宜坏了大事,结果还来药铺瞎胡闹。
许克生让伙计拿来三七切片,和土三七放在一起对比。
主要是展示给坊长、邻居们观看,切片上的纹路、顏色等的差別。
虽然长的相似,但是一对比就能看到明显的差別。
有了他们的见证,即便以后病人家属反悔,至少也有了证人。
刚才还要砸店的病人家属都安静了。
章延年终於不紧张了,挺直了腰板,擦擦额头的汗,感激地看著许克生。
师父说此人医术通神,果然厉害的很!
以为今天又要倒霉了,没想到他寥寥几句就给解决了。
买了假药的中年汉子囁嚅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其他家属也跟著叫道:“对啊,重新给俺们开个方子解毒吧。
“救救俺们吧!老人这眼看就不行了!”
“开个催吐的方子吧?”
“对啊,催吐!快让老人吐出来!”
“...
章延年看了一眼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无力地嘆了口气:“毒入肺腑,神仙也救不了了。抬回去吧。”
许克生也跟著劝道:“已经晚了,抬回家吧。”
见病人家属不愿意走,许克生解释道:“病人是今天早晨吃的药,时间这么久,药毒已经损伤了络脉,现在肝络瘀阻,肝脾两伤,已非人力所能解决了。”
“催吐没什么意义,除了徒增病人的痛苦。”
送药渣来的老妇人已经坐在病人身边哭了起来。
老人低声呜咽,让人头皮发麻。
许克生心里很同情,但是他也无能为力。
土三七中毒深了,基本上就是凉凉。
何况这个时候再开药,不仅是多余,还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等病人毒发身亡,一旦打起官司,就扯不清了。
病人家属有些接受不了,情绪又激动起来,“见死不救,开什么药店?”
“你们就是故意的,跟俺们置气呢!”
“俺们也没说什么,你们怎么能这样?”
“你们还神医哩!”
“————“
他们说话越来越难听,章延年听到竟然牵连了师父,气的手脚冰凉,“这群混帐!不可理喻!”
“非人哉!”
“————“
药店的伙计忍不住和他们吵了起来。
坊长怒了,大喝一声:“不服气就去见官,让县尊老爷判。”
病人家属瞬间都老实了,嘟囔几句,不敢再嚷嚷。
自己家买了毒药,毒死了老人,一旦去了衙门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他们抬著病人灰溜溜地朝外走。
坊长堵住他们的去路:“留下药渣再走!”
有一群邻居帮著助威,他们只好倒下药渣。
看他们走远了,坊长嘆了一口气,”这群混帐东西,为了省钱,自己亲爹都坑。”
他找药铺要了一张油纸,將药渣兜了起来。
“小老儿现在去报官。”
按照《大明律》,买错药的中年汉子要被判杖刑、流放一百里。
坊长如果不去报官,属於知情不报,一样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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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章延年看著许克生,心中感慨不已。
这个年轻人和师父同辈,不仅医术高明,遇事也能沉住气。
今天幸好他来了!
章延年拱手道谢,感激地说道:“许相公,幸好有您出手相助,不然今天真的不好收场了。”
许克生看看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如果章延年一开始头脑冷静,一步一步排查,病人家属根本闹不起来。
刚才的问题就出在章延年怀疑自己,给了病人家属可乘之机。
这种就是心理问题,需要自己跨越过去。
跨过去,还能成为名医;
跨不过去,还不如弃了医生这个行当,免得自己痛苦又惹麻烦。
“你忙吧,我走了。”
许克生抬脚就走。
章延年亲自將他搀扶上驴,看著驴走远了,才回到药铺。
收拾了桌子,章延年吩咐伙计,不要再留病人,今天不出诊了。
去了后堂,章延年一屁股坐下,终於有时间梳理刚才的事情。
沉思良久,他才下了最终的决定,拿著医疗袋走了。
~
太医院。
戴思恭正在公房里临窗而坐,右手边的窗台上放了一杯清茶,左手医书。
一杯茶,一本书,晒著暖阳,老院判十分愜意。
太子病情稳重向好,他也没了压力。
虽然他和许克生判断,三五年后还会復发,但那是三五年之后的事了,不影响眼前的放鬆。
受许克生的影响,他已经放弃了茶汤,开始泡茶叶喝。
手里拿的是一本游记,其中记载了一些地区特有的药材,戴思恭看的很入迷。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这里来的。
戴院判转头看了一眼,竟然是自己的徒儿章延年。
今天他该在药铺坐堂,怎么来了?
转眼间徒儿的身影就消失了。
戴院判放下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吧。”戴院判回道。
章延年推开门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师父!”
“怎么没在药铺坐堂?”戴院判端著茶杯,缓缓问道。
“师父,徒儿决定以后不行医了。”
“什么?!”
戴院判激动地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大半,不少洒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简直是晴空霹雳!
自己分外得意的弟子,要改行了?
章延年躬身解释道:“师父,刚才徒儿闯了祸,差点让药铺也跟著吃了官司。”
“你慢慢说,什么事?”戴思恭强迫自己也冷静下来。
徒弟已经到了中年,不能再打了。
章延年將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幸好许相公及时赶到,又让伙计將药渣给哄到了药铺,不然就被他们给讹了。”
戴思恭疑惑道:“这是病人家属胡来,和你有什么关係?为何就不行医了?”
“遇到讹诈的你就放弃?”
“就这点出息?!”
“为师还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样也有人讹的。难道为师的这个院判不当了?”
戴思恭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鬍子都翘了起来,脸色涨红,唾沫星子四溅。
恨不得现在跳起来,將劣徒打一顿解气。
章延年苦笑道:“老师,和今天的病人家属无关。经歷了今天的事情,徒儿才发觉自己依然忘不掉上次失手误诊的孩子。”
“每次开方子都不自信,总是瞻前顾后,配伍的时候尤其痛苦。”
“別人一提出质疑我就害怕,以为自己真的错了。”
“这样下去害人害己,还不如放弃行医。”
戴思恭:
”
”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徒弟的这种问题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也没有良策。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先回去,让为师好好想一想。你不想行医的想法,暂时不要和別人说。
“
~
看著章延年远去的背影,戴思恭捻著鬍子,格外头疼。
徒弟的这个不自信的毛病,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治癒的办法。
心疾还须心药医,可是这“心药”是什么?
戴思恭刚才閒適的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迷惘和烦躁。
徒弟说的对,如果坚持让他行医,不知道哪天会捅出大篓子。
如果同意他放弃行医,————
二十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戴思恭为徒儿感觉心疼!
再说了,放弃行医,徒儿又靠什么活著?!
嘶!
师徒如父子,看著孩子一天一天长大,终於能独当一面,结果突然一切成果都要化为虚无。
戴思恭心里很难受。
既心疼徒儿昔日的付出,也担忧他的未来。
戴思恭心神恍惚,扯掉了两根鬍子,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也瞬间想到了办法。
~
章延年说许克生向东去了,那是去皇宫的,今天他该去谢恩。
去找许克生问问,看他有良策吗!
他用“黄梁一梦”治好黄长玉的脑疾,真是奇思妙想!
想必他也能匠心独运,治好劣徒的心疾!
!!!
戴思恭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只顾著自己烦恼了,怎么忘记了身边就是神医!
他立刻站起身,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常服。
现在入宫!
去找许克生拯救徒儿!
他的手刚伸出去,却又僵在半空。
许克生一直都在,隨时可以去找。
但是总不能空著手,只凭一张嘴说吧?
许克生最不喜欢御医口述病情,他要纸质的记录,包括很多的內容:
具体日期的详实数据;
对病症的详细描述;
病人反应;
御医的分析;
他重新回到书案后,拿出纸笔,开始准备章延年的“医案”。
按照许克生的要求,边想边写,一一列明案情。
甚至还起来查找昔日的档案,修订一些记忆上的错误。
又將过去他给徒儿诊治的情况,全部详细写下。
这些出诊的內容都在他的脑海里,下笔如风,很快就写了一叠纸。
戴思恭一度放下笔,出门叫了一个僕役,让他去给章延年送一份信。
章延年家里肯定保存了一些医治的方子,戴思恭索要过来,打算整理后补充进医案。
他要拿一个最翔实的医案,请许克生给徒儿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