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清川江畔,西八棒子(2/2)
“綾阳君放心。登莱水师那边早已传信,佛朗机炮等攻城器具,月內必定运抵义州。
斥候也已派遣出发,深入平壤周边探查,月內亦可將情报匯总。
不过,要想出兵平壤,还有一件事必须先行办妥。”
李倧看著贺世贤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陡然一沉,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位大明都督,肚子里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躬身说道:“请都督明言。”
“整编朝鲜官军!”
贺世贤语气陡然转厉。
“先前盟约已然约定,朝鲜军队归大明统领。
如今安州之围已解,正是整编的最佳时机。
什么时候我將你麾下的一万部眾彻底整编完毕,纳入明军作战序列,做到令行禁止、协同作战,什么时候,我们再出兵平壤!”
贺世贤心中明镜似的,李倧急於拿下平壤、爭夺国主之位,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所谓“趁胜追击”,不过是李倧想儘快扩大自己的势力,摆脱大明的掌控。
可贺世贤怎会让他如愿?
兵权,才是掌控朝鲜的核心。只有將朝鲜官军彻底整编,牢牢抓在手中,才能確保日后大明在朝鲜的各项盟约得以推行,让朝鲜真正成为大明的附庸。
果然,听到“整编朝鲜官军”这六个字,李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一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世贤竟会在此刻提这件事!
整编之后,他麾下的军队便不再是他的私兵,而是大明的附庸部队,他將彻底失去对兵权的掌控,即便日后当了国主,也不过是个任大明摆布的傀儡。
可他早已在《辽鲜盟约》上签了字,先前也亲口答应了贺世贤的要求,如今安州刚保,正是有求於明军之时,他哪里敢反悔?
若是此刻拒绝,贺世贤一旦翻脸,停止出兵,他不仅拿不下平壤,甚至可能被全焕反扑,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李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將所有的不甘与憋屈咽回腹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躬身说道:“便如先前盟约所言,李某定会全力配合都督,完成军队整编。”
“如此,甚好!”
贺世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綾阳君深明大义。整编之事,便由我麾下將领负责,还望綾阳君传令下去,让各部將士听从调遣,不得有误。”
“遵命。”
李倧躬身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凉。
没有了兵权,即便坐上了国主之位,也不过是大明手中的一枚棋子。
贺世贤看著李倧颓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勒转马头,对著身后的將领高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军入城休整,即刻启动朝鲜官军整编事宜!”
安州城內的整编工作,远没有贺世贤预想中那般顺利。
本以为有《辽鲜盟约》在手,又有李倧的“全力配合”承诺,朝鲜官军的整编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却未料刚一开始,便遭遇了顽强的牴触。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
这四位朝鲜军中的实权派將领,手握李倧摩下近七成兵力,此刻竟是联名抵制,公然反对贺世贤的整编令。
这日清晨,四人齐聚李倧的临时府邸,身著朝服,神色凝重,齐齐跪在大堂之上,语气恳切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主公,万万不可让贺世贤整编我朝鲜官军啊!”
李适身为军中宿將,资歷最老,率先开口:“兵者,国之干城也!
朝鲜的兵马,自当为朝鲜所有,受朝鲜节制。
若连兵马都被大明掌控,我朝鲜虽存,实则已沦为附庸,主公日后即便登临大位,又有何实权可言?”
李元翼紧隨其后,声音带著几分悲愤。
“是啊主公!我等世代为朝鲜效力,靠的便是手中兵马立足。
兵权乃是我等的立身之本,更是守护朝鲜社稷的根基。
贺世贤此举,名为整编,实为夺兵!
將我等的立身之本夺走,我等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朝鲜是朝鲜人的朝鲜!”
李德洞猛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明虽强,却也不能如此欺辱我邦!
主公若执意应允,恐会寒了全体將士的心,届时人心涣散,即便明军帮主公拿下平壤、汉城,这朝鲜江山,也再难稳固!”
金自点身为扈卫大將,常年守护李倧左右,语气更为急切。
“主公,明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借平叛之名,行吞併之实,整编兵马不过是第一步。
今日夺我兵权,明日便会夺我疆土、改我法度,主公切不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切中要害,既是为了自身的兵权与地位,也確实戳中了李倧心中最深的顾虑。
李倧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又何尝愿意將兵权拱手让人?
只是《辽鲜盟约》已签,贺世贤手握重兵,若是公然违抗,明军一旦撤兵,全焕转头便会將他吞噬。
可若是任由贺世贤整编,自己日后便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毫无实权的傀儡国主。
沉吟良久,李倧缓缓起身,走到四人面前,扶起他们,语气低沉,带著几分隱晦的暗示:“诸位將军的忠心,朕————本公心知肚明。
只是,为求明军出兵救援安州,本公已然与大明签订盟约,准许其整编朝鲜官军,白纸黑字,盖了印信,岂能隨意反悔?”
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盟约虽是本公签订,但军队乃是诸位將军一手带出来的,將士们只认诸位將军。
本公虽同意整编,可下面的將士若是不愿,百般牴触,大明即便强势,恐怕也难以顺遂推行吧?”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四人。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明悟。
主公这是让他们暗中授意將士们反抗,用拖延战术让贺世贤的整编工作陷入僵局,逼其让步!
“主公英明!”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几日,安州城內的整编工作彻底陷入停滯,甚至乱象丛生。
明军教习按计划前往朝鲜军营,想要將士兵打散混编,却发现营中士兵个个桀驁不驯,不听號令。
让他们列队,他们磨磨蹭蹭,东倒西歪。
让他们操练,他们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故意出错。
夜间更是乱象频发,不少士兵借著夜色翻墙逃跑,逃回自己原来的將领麾下。
更有甚者,聚眾闹事,高声呼喊“不愿为大明卖命”“还我朝鲜兵权”等口號,与明军教习发生衝突。
衝突虽未升级到刀兵相向、杀害明军的地步,却也有十几名明军教习在推搡、爭执中受伤,有的被石块砸中,有的被棍棒击伤,伤势轻重不一。
消息接连传到贺世贤的中军大帐,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总兵官,脸色已是铁青一片,手中的茶杯重重拍在案上,茶水四溅。
“岂有此理!”
贺世贤怒不可遏,厉声呵斥。
“小国寡民,果然不通人理!白纸黑字签了盟约,亲口答应的事情,竟也敢出尔反尔,暗中纵容士兵作乱!”
他本以为李倧虽有私心,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没想到竟玩起了这种阴奉阳违的把戏,让下面的人闹事,想逼他放弃整编。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帅知难而退?”
贺世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开什么玩笑!本帅征战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伎俩,也敢在本帅面前班门弄斧!”
安州城的雪虽停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几日,贺世贤表面上按兵不动,任由朝鲜军营的乱象发酵,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大批锦衣卫密探乔装成商贩、流民、杂役,如同无形的鹰犬,渗透到安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同时,他下令开明军的粮营,以充足的粮食为诱饵,招纳了大批走投无路的朝鲜人。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家国大义”显得格外苍白。
如今的朝鲜,战乱连年,田地荒芜,粮食早已成了最珍贵的硬通货。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啃树皮、吃草根,甚至易子而食,而跟著明军,不仅能顿顿吃饱,还能分到少量米粮带回家中。
光是这一点,便让无数朝鲜人趋之若騖,爭先恐后地想要为明军效力,甘愿做带路党、眼线,哪怕是被同胞唾骂“认贼作父”,也毫不在意。
更何况,朱由校早在登基之初,便深知朝鲜对於经略海东的重要性,多年来一直暗中布局,命锦衣卫深耕朝鲜情报网络。
如今,锦衣卫在朝鲜境內早已根基深厚,眼线遍布各道、各州、各县,上至官员府邸,下至市井小巷,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此刻,中军大帐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瀰漫的寒意。
贺世贤端坐於案前,身著玄色锁子甲,腰间佩刀寒光凛冽。
他面前站著的,是安州城锦衣卫百户王宏,此人一身布衣,脸上带著一道疤痕,眼神警惕而干练。
“稟贺帅,这几日经多方探查,朝鲜军营的乱象,並非士兵自发而为,確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授意、推波助澜。”
王宏躬身稟报,语气沉稳,手中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情报清单。
“咸镜道兵马节度使李适、都体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卫大將金自点四人,多次在军营中秘密会面,暗中传令麾下將领,教唆士兵违抗整编令,甚至故意挑起衝突,打伤明军教习。”
贺世贤接过情报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眼神愈发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那綾阳君李倧呢?”
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早已猜到李倧脱不了干係,只是想確认罢了。
王宏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回贺帅,綾阳君並未直接出面参与此事,也未留下明確的书面指令。
但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皆是他的心腹重臣,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
此番四人联名反对整编,若无人背后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与大明作对。”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倧虽未明著撕破脸,却是这场抵制风波的幕后主使,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想通过这种阴奉阳违的手段,保住自己的兵权。
“哼!”
贺世贤猛地將情报清单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浓烈的怒意与不屑。
“难怪陛下总说,朝鲜这些西八棒子,不知礼义廉耻,反覆无常,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帐窗前,望著窗外皑皑白雪覆盖的安州城,心中杀意渐起。
鯨吞朝鲜,將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是陛下早已定下的国策,是经略东海、
剑指倭国的关键一步。
区区几个朝鲜將领,一个心怀鬼胎的綾阳君,就想阻挡这浩浩荡荡的大势?
简直是痴人说梦!
贺世贤征战多年,深知对付这些异邦小民,向来是“畏威而不畏德”。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
唯有亮出绝对的实力,用铁血手段让他们尝到苦头,他们才会乖乖俯首帖耳,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和他们废话无益,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大明铁拳的厉害了!”
贺世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烁著嗜杀的光芒。
“不服?那就杀!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畏惧,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之心!”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重重拍在桌案上:“王宏!”
“属下在!”
王宏单膝跪地。
“即刻率锦衣卫,將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的罪证整理成册,张贴於安州城各大街小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们教唆士兵、违抗大明军令的罪行!”
“遵命!”
“传我將令!”
贺世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调三千大明精兵,即刻包围朝鲜军营!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將李适、
李元翼、李德洞、金自点四人捉拿归案,押至营门之外,公开处斩!”
“另外,传令下去,凡愿意配合整编的朝鲜士兵,每人赏米三斗、肉一斤。
若有揭发同营中违抗军令者,赏银五两。
若敢顽抗到底,一律视为叛逆,与四人同罪,就地正法!”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锥般砸下,带著刺骨的寒意。
王宏领命起身,快步走出大帐,帐外的明军將士早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展开雷霆行动。
贺世贤站在帐中,望著案上的《辽鲜盟约》,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今日的铁血镇压,不仅是为了顺利完成整编,更是为了给所有朝鲜人一个警告:
大明的意志,不容违抗!
大明的国策,不容阻挠!
谁敢挡路,唯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