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乡村建设学派(2/2)
何心隱这个“乡学”,好像和这两个不同。
何心隱解释道:“不同之处在於,我们的乡学,不仅教孩童识字明理,也同时教化乡民,更与里甲合而为一,村长里长便是学长,村中父老组成学董会,共同议决村中公务、
调解纠纷、推广农技。”
“如此,便將教化与地方治理融为一体。”
张元忭微微頷首,这思路確实新颖,是將儒家“化民成俗”的理想与基层实务结合。
教授百姓识字读书的机构,如今在京师或者江南的城市中並不算是新鲜事物,因为隨著工厂的要求越来越高,能掌握读写可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所以成年百姓也有读书的需要。
但是何心隱这种在农村,教授农民读书识字的,在大明就十分罕见了。
要知道对於乡绅来说,佃农就只要好好种田就行了,教授农人识字,普通乡绅根本不可能这么做。
何心隱道:“依靠这套乡学机构,我们对百姓进行文化伦理教育,提倡改良社会风尚,如戒除赌博、酗酒,鼓励勤俭互助,表彰孝义。”
“同时,更注重改进农业技术,我们购买了皇家实学会出版的新式农书,在乡学中教授选种、施肥、除虫之法。”
何心隱又说道:“最重要的,是开办各种合作社。”
“目前已在几个乡试办了“信用合作社”,乡民小额储贷,互通有无。”
““购买合作社”,集体採买农具、棉布,价格更廉。”
““运销合作社”,將乡里的米粮、山货集中起来,寻找更好的销路,避免被牙行盘剥。”
“还有生產合作社”,几家农户合起来共用耕牛、水车。通过这些合作社,乡民得以互助,共度时艰。”
张元忭越听越是惊讶,他没想到何心隱离京后,竟然深入四川乡野,搞出了这样一套系统的地方建设方案。
这绝非空谈性理的腐儒所能为。
何心隱语气中充满了激情,在他看来,这一次来四川建设乡学,是比他创立《新乐府报》更值得庆祝的成就。
何心隱说道:“数月试行,小有成效。乡风渐趋醇和,农事略有起色,合作社也让部分乡民得了实惠。”
“然而,何某深感局限。农业改进,需要更好的工具和肥料,合作社要壮大,需要更多的本钱和更稳定的產销渠道。”
“如今单靠乡民集资和外界捐助,力有未逮,进展缓慢。”
他看向张元忙,直接道出此行目的:“何某听闻朝廷在四川推行產业革新贷”,专为扶助地方產业。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官府申请贷款。”
张元忙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大儒何心隱,跑来向官府申请商业贷款?
他迟疑道:“先生之意是————?”
何心隱清晰说道:“在下想以宜宾乡冶学院”及下属合作社的名义,申请两笔贷款。”
“第一笔,用於在宜宾设立一个小型农机工厂,初期目標能仿製並改良江南的轻便犁、水车、轧花机、繅丝车等,以成本价供给本县及周边合作社农户。”
“第二笔,用於筹建一个土法化肥厂,尝试利用本地草木灰、骨粉、硝土等原料,製备简易肥料,提升地力。”
他补充道:“工厂可由乡治学院管理,工匠从学院受过培训的乡民中选拔,也可聘请外地技师。”
“所得薄利,除归还贷款本息外,均用於扩大再生產及补贴合作社。如此,方能使从农业引发工业”落到实处,让乡村能够发展。”
张元忙心中震动不已。
何心隱的构想,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经济救助或技术引进,而是一套融合教育、治理、
经济、技术的系统性社会改造实验。
这正好切中了四川当前传统產业受衝击、乡村衰败的癥结,且其路径与朝廷“殖產兴业”的大方向並不矛盾。
可朝廷的这笔贷款,是发给地方官府用来殖產兴业的,贷给何心隱的乡学合作社?
张元忭知道,这是需要冒政治风险的。
可一想到,產业革新贷”的政策到位以来,申请贷款的就只有李钧一个人,张元忙仔细盘算,更觉得不如將钱贷给何心隱这种真的要做实事的人。
何心隱本人就是巨大的信誉保障。
其乡冶学院的模式若成功,倒是可以推广一下。
贷款给这样的项目,虽然政治上有风险,但是潜在的社会效益巨大。
而且,项目地点在宜宾,恰与李钧正在筹办的四川轮船局同处一地,未来或可形成联动,轮船局解决运输,乡冶学院的產品可借之流通。
张元忭沉吟片刻,问道:“何先生可有具体的预算、章程及还款计划?”
何心隱显然有备而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递给张元忭:“此乃初步设想与预算,请参议过目。”
“还款计划主要依靠农机、化肥销售收入及合作社盈余,分五年期逐步偿还。乡冶学院愿以名下產业及合作社集体资產作为抵押。”
张元忭接过,仔细翻阅。
预算做得颇为实在,数据清晰,考虑到了建厂、购料、僱工、运营等各项成本,还款计划也显得审慎可行。
他抬起头,郑重道:“先生此举,功在乡梓,利在长远。晚生佩服之至!此事关乎新政落实与地方民生,晚生个人极为赞同。但贷款发放,须依规程办理。”
何心隱点头:“理应如此。”
张元忭道:“请先生將这份方案留下。晚生需立即行文宜宾县衙,会同李钧同知,对乡冶学院”及合作社现状进行实地勘查核实,並对先生的项目做详细评估。”
“同时,此贷款申请数额不小,且用途特殊,晚生亦需呈报巡抚衙门及布政使大人知晓。若一切核查无误,上峰亦无异议,便可依產业革新贷”章程,进入审议放贷流程。”
何心隱拱手:“有劳张参议。何某在宜宾静候消息。”
张元忭起身还礼,恳切道:“先生深入民间,躬身实践,开闢新路,晚生受益良多。”
“无论贷款之事成否,先生之乡治学院,若有其他需要官府协调支持之处,只要不违律令,晚生定义不容辞。”
何心隱再次表示感谢,这才离开布政使衙门。
等到何心隱离开,张元忙又將宜宾的事情写下来,招来胖鸽子,匯报给京师的苏泽,並请求苏泽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