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结束战爭才是最难的(2/2)
“还有第三种可能,最为激进:不以歼灭莽应龙主力为满足,而是趁其败亡、东吁內乱之机,一举攻破阿瓦城,彻底灭亡东吁王朝。”
朱翊钧呼吸微微一滯。
“此局若成,大明將直接掌控缅甸全境,设流官、驻军队、征赋税,將缅甸变为如云南一般的行省。”
苏泽的声音依然平静:“届时西南边患一劳永逸,暹罗、寮国、高棉等国必望风归附,南洋诸国再无敢侧目者。”
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每个帝王都曾有过的开疆拓土之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代价呢?”
苏泽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对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成果算是满意了。
小皇帝能先问代价,这就要强过歷史上大部分的皇帝了。
“代价有三,皆沉重无比。”
“其一,灭国之战,缅人必殊死抵抗。”
“莽应龙虽不得所有人心,但外敌入侵时,各土司头人很可能暂时联合。”
“届时我军需在瘴癘之地、陌生山川中,与数十万缅人缠斗。纵有火器之利,伤亡亦將数倍於前两种方案。”
“其二,统治之难。”
“缅甸非单一族类,有缅族、掸族、克伦族、孟族等数十部族,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世仇深重。”
“大明若要直接统治,需驻军数万、派官千人,且需常年镇压叛乱。”
“每年耗费钱粮,恐不低於一场中等规模战爭。”
“其三,帝国过度扩张之痼疾。”
“贞观年间,唐军灭突厥、平高昌、定西域,疆域之广旷古未有。”
“但为了控制这些新拓之地,大唐不得不常年维持庞大边军。府兵制不堪重负,渐改为募兵,边將坐大,中央財匱————终至安史之乱,盛世崩塌。”
苏泽抬头,目光如炬:“前车之鑑,后事之师。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制、后勤,確比盛唐更优。”
“但若灭缅甸,接下来呢?暹罗要不要控?安南已半控,是否要全取?南洋诸岛资源丰饶,是否要纳入版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欲望一旦开启,便难有止境。而帝国之资源,终究有穷时””
。
朱翊钧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那依先生之见,第三种终局,是下策?”
“对今日之大明,確是下策。”
苏泽肯定道,“但不是永远不可为。”
苏泽这句话没说全。
科技决定统治的边疆。
如今大明的科技点,维持现在的疆域就不容易了。
但是也不代表,日后科技进步,就不能继续扩张了。
苏泽总结道:“第二种终局,歼其精锐,裂其国势,扶植亲明政权”,才是上选。”
“陛下,臣方才所述三种终局,其实皆围绕一个核心:战爭的目的决定战爭的限度。
“”
“若目的只是保境安民”,则第一种足矣;若目的是长治久安”,则需第二种;
若目的是“开疆拓土”,才会选第三种。”
他直视著朱翊钧:“而目的之设定,不在將领,不在內阁,只在陛下一人。”
小皇帝浑身一震。
“因为只有陛下,能权衡大明整体国运;只有陛下,能洞察十年、二十年后的天下大势;只有陛下,能在武將求战、文臣求稳、边民求安、商贾求利之间,找到那个最平衡的点。”
“这些事情,总要陛下自己想明白,想清楚才行。”
小皇帝站起来,对著苏泽躬身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站起来,將小皇帝扶著坐下来说道:“臣今日所授,並非具体战术,而是一种终局思维”。每次战事开启前,陛下当自问三事——
”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此战欲达何种终局?”
“二、为此终局,愿付何种代价?”
“三、终局达成后,如何维持?”
“想清这三问,再观將领所呈方略、內阁所筹钱粮、边民所期安定、商贾所求利益,便能洞若观火。”
苏泽道,“届时陛下便可决断:是准其方案,还是令其调整;是加大投入,还是及时止损;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即收。”
暖阁內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啪轻响。
朱翊钧盯著纸上那三行字,许久,忽然抬头:“那对缅之战,朕该选第二种终局。但战后秩序,苏师傅可有建议?”
苏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臣已草擬《战后缅甸处置方略》,请陛下御览。核心有六条:”
“一、若莽应龙败亡,不取东吁寸土,但需其割让边境三百里为缓衝区,由沐王府与安南军共驻。”
“二、扶持东吁王室中懦弱者为傀儡,令其年年朝贡,但许其內政自治。”
“三、暗中支持掸族、孟族等分离势力,令其与缅族互相制衡,但不明面插手。”
“四、开滇缅商路,以茶叶、丝绸、瓷器换取缅甸米粮、木材、宝石,以经济捆绑替代军事控制。”
“五、准暹罗势力北扩,令其与残余缅军对峙,形成第二道屏障。”
“六、设缅甸使馆於鸿臚寺,专司情报搜集、各部族拉拢、商路维护。”
朱翊钧迅速瀏览奏疏,越看眼睛越亮:“如此,既免直接统治之耗,又保边境之安,还能以商路获利————妙!”
“但需注意,”苏泽补充道,“此策成功,全赖分寸”二字。扶持傀儡不能过弱,否则很快被推翻;也不能过强,否则成新莽应龙。支持分离势力需暗中进行,若暴露则失信於诸夷。开商路需普惠各部,若只惠缅族则招他族怨恨————”
他长身而起,躬身一礼:“这些分寸拿捏,非一日可通,需陛下在今后诸多事务中慢慢体悟。今日之课,只是开篇。”
“可这世间的事情发展,往往连圣人都无法预测,具体局势如何变化,要如何拿捏分寸,何时停止战爭,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臣並无干预战事的想法,只请陛下圣裁之时,能多多思量一番,这就是我大明之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