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杜弢起兵湘南(1/2)
汉启明三年並非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但也称不上什么大灾之年。
二月的时候,雨水比往年要少一些,导致田野里有些乾旱,需要农人多挑些水来缓解;三月的时候,螟蛉如期而至,他们便守在田里翻土捉虫;四月的时候,又开始不时大雨,农人就要提前疏通水渠。虽然有些辛苦,但大部分的年景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事事如意,但只要努力耕作,总还是能够有所收穫。
其实这样就挺好了,士子们追求的清閒生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农人的生活也差不多如此。若是只用专心於陇亩间的事务,有付出就有收穫,些许劳作算不上什么,这就是老庄眼中的太平景象。
可人世的悲哀就在於此,不只是农人,既然是人,就总要面对不期而至的意外。这其中不仅包括有天灾,还要人与人之间的种种齟齬,它们同样无法预测,且让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近来醴陵令杜弢对此可谓是深有感触。
杜弢乃是成都人,年岁堪堪二十八,其曾祖乃是前蜀汉太常杜琼,其祖乃州別驾从事杜楨,其父乃略阳护军杜眕,可谓是蜀中名门。家学渊源下,他勤奋好学,又颇有天分,十数年兼修文武,才华闻名州內,为当时的益州刺史赵廞推举为秀才,经洛阳考核,名列第一。
蜀中的秀才並不多,杜弢又如此优异,按理来说,他就算不能举为灼然二品,也该平步青云。可杜弢的运气不佳,他赶赴洛阳时,正值孙秀执掌朝政期间,天下又兴起討赵大事。孙秀本打算拔擢他为尚书郎,但杜弢看出孙秀执政无端,不得民心,恐难以长久,恰好其父杜眕病逝,他当即就以服丧为由返回蜀中避祸。
也不知是不是此时孙秀给杜弢下了咒,从此杜弢就很少顺心过。
他刚辞官返乡不到半年,先是撞上了赵廞之乱,接著又是李庠李特之乱。几方都想拉拢杜弢,可孙秀都留不下杜弢,杜弢哪里会选择这些乱臣贼子?於是坚决推辞不行。待罗尚前往益州刺史,他便想投奔罗尚,孰料罗尚却嫉妒他的才能,竟不予选用。
无奈之下,杜弢只好率眾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到荆州避祸,然后他又撞上了李辰刘尼之乱。当时復汉军横扫大江南北,一度將他裹挟进乱军之中,想逃都无路可逃。等到一年后陶侃率部追剿湘州,这才又重得自由。但从此杜弢身上多了一份从贼的印记,因此就愈发不可能得到重用了。
好在杜弢到底是有才学,在荆州交游一载之后,南平太守应詹欣赏他,还是將他推举给荆州刺史刘弘,刘弘便暂且让他当醴陵令,这才有了一个正经官职。
以杜弢的才学与乡状,区区一个县令,肯定算是低就了。而且他在荆州没有人脉,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从此也不可能。不过杜弢倒是想得开,他没有太大的野心,身处乱世,许多人都丧失了性命,他不仅得以保全,还有一份官身在,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於是接下来的几年,杜弢没有再辞官或者活动,就安心在醴陵治政。因他出身巴蜀,又卓有才能,在当地威望很高,许多巴蜀流民都来投奔他。在刘弘的支持下,杜弢在此处的经营很见成效,湘州有近十六万流民,其中有三万就聚集在醴陵县。
能有这番成绩,杜弢其实很不容易。
他身为外来人,並不得当地大族的支持。但为了让流民能够生存,他不得不与醴陵的乡望一一协商,受尽了冷脸,方才討来千亩土地,这显然是杯水车薪。於是他便將自己的俸田全拿出来,先供流民们救急,然后亲自下地,带领蜀人们梳理水渠,在深山老林里开垦荒地。
好在醴陵偏僻,总是不缺荒地,杜弢扎根於溈山与钟鼓山,一连过了两年节衣缩食的日子。他每日穿著短褐麻衣,饮食不过豆藿竹笋,梳理水渠,围堰造田,手足的老茧结了掉,掉了又结,最后终於开闢有上万亩田地。到这个时候,杜弢虽然还很年轻,但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成,好似三四十的中年人了。
垦田並非是惟一的挑战,醴陵的流民到底是少数,飢饿之下,大部分的流民都坚持不住。他们不愿意踏踏实实地耕种,便经常有人钻进当地豪族的庄园盗窃,也对当地的夷人刀剑相加,有时甚至將偏僻的村庄洗劫一空。
对此,陶侃经常率军到湘州各郡县进行搜捕。可这无济於事,成帮结伙的匪徒如雨后春笋般成倍增加,飢饿的人们是血腥而残忍的,为了攫取当地村民的最后一点衣食,他们敢於杀人,並且积累了大量的怨愤。
在太安三年(304年)的时候,这种盗贼猖狂到了极致。但出乎意料地,他们无论从言论或行动上,都没有冒犯过醴陵县。事实上,他们经常从醴陵县路过,或是骑著马,或是乘著船,同乡的流民们看见他们拿著刀剑弓矢,连忙把仅剩的一点家当保护起来,唯恐这些人前来抢掠。
这种时候,杜弢就会换上甲冑,单枪匹马地与贼首进行谈判。他和这些贼首们大谈忠孝之道,说抢掠不能长久,活得过今日也活不过明年,迟早会被官军剿灭。杜弢很善於捕捉情绪,他不是空谈,而是用能理解的话来说服流贼,他讲关羽义辞曹操高官,千里归汉的故事,讲雷绪自庐江响应先主,远奔荆南的先例。
作为蜀人,这其实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只是背井离乡后,很多人都遗忘了。杜弢用他低沉又富有感染力的言语,再次唤醒了这些人的记忆。他们静静思索后,一部分人就这么离开了醴陵县,一部分在杜弢的介绍下向刘弘投降,还有一部分则留了下来,加入杜弢垦荒的队伍。这里面有身高体壮的杜弘,身手敏捷的张彦,甚至有杀人如麻的高宝,都追隨在杜弢左右。
如此几年下来,醴陵竟然没有遭遇任何兵灾,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连带著整个湘州的剿抚也变得顺利。刘弘因此对杜弢称讚有加,当地的豪族更是大为改观,纷纷赞助钱粮於杜弢。
杜弢確实当得起这些称讚,在解决匪患与屯田后,他甚至还率眾剷除山林里的毒蛇与老虎。由於新垦的农田较为偏僻,经常有数十上百条毒蛇出现在田野里,真令人目瞪口呆。他们扭动著长长的蛇身,摇晃著三角形的蛇头,人们稍不注意便会受伤中毒。同样,醴陵周遭还有一头大虎,这老虎自在惯了,此时被农人扰了清净,自是烦躁,於频频下山示威,咬死了好几人。
但杜弢领著县卒整治两月,一连捉了几千条蛇,並亲自射杀了这只大虎,虎皮就掛在县府的墙壁上,眾人见了,无不交口称讚,並称呼他为“杜父”,意思是在当地百姓看来,杜弢就是真正的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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