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一、 印章(2/2)
老人默默地对着手绢上的印章足足看了三分钟,才抬头看着左少卿。左少卿心里并不想应她这个请求。她将来可能还需要钱玉红的帮助。她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话题,“玉红,我知道,叶公瑾就在台湾,你不想他吗?”
她乘了几站公共汽车,找到从前存款的那家银行。过去看上去很气派的一家支行,如今仅仅是一家储蓄所,三四名工作人员在柜台里忙碌着。
左少卿平静地看着他,摇摇头,“老先生,我三个小时后来取。您能完吗?”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很随意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仿佛在说,你若是不行,我就去找别的摊子。她平和地看了老人一眼,伸手去拿小桌上的手绢。
钱玉红又说:“少卿,我不知道你回到南京准备干什么,我也不想问。但我猜,你可能需要钱。你或许可以试一试,能不能从敬业银行里取出钱。”
左少卿温和地笑着,但目光坚定,“老先生,如果不像,如果交不了活,我可不付钱。”说完,她轻轻地站起来,声地离开了。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这个印章。这个动作,让老人慢慢地抬起头,用他苍老的眼睛注视着左少卿。左少卿向他『露』出一点微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白绸手绢,将手绢上的印章亮给老人看。
左少卿慢慢地在街上走着。终于,她在一个墙角的后面,看见一个小小的刻字摊子。一个六十多岁,满面皱纹的老人坐在摊子跟前,低着他白的头,一双鹰爪般的手,握着一柄刻刀,正在一枚印章上刻字。
她其实真的很同情钱玉红,也很想放过她。但是,她又必须找到‘水葫芦’。所以,论钱玉红和‘水葫芦’有没有关系,她迟早都要回来找钱玉红的。她相信,钱玉红的丈夫,一定是一个潜伏人员。她需要找一个潜伏人员做诱饵,引出‘水葫芦’。这就是她现在必须完成的任务!
左少卿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去银行取她的那一点存款。她口袋里只有几块钱了,不足以支付老人的工钱。她今天必须把那一点存款取出来。
柜台里的职员找到了她的底账,然后耐心地告诉她旧币兑换新币的比例,以及存款利息的计算方法。“同志,因为您的账户解放后一直没有动过,所以,按照上级的规定,我们只能按活期利息给您计算。”
左少卿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她几乎分毫不差地看出老人心里的盘算。
她先去了夫子庙。夫子庙还是那么热闹,街上永远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街边的店家把自己的货品一直摆到街上,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小贩们提着蓝子、挑着担子,在行人中往来穿梭。以前的黄包车现在已经换成三轮车,“当当”地响着铃铛,飞快地向前蹬去。
“您收多少钱?”这时,她就看见老人的喉结缓缓地上下移动着,她判断出,他正在下着决心,要开出一个大价钱。她笑着说:“老先生,多少钱,您说吧。”
钱玉红的嘴微微地咧开了,眼睛里也有了泪水,“少卿,别再跟我提他了。他当初把我扔下,让我寒了心。我那么伺候他,那么顺从他。在床上,他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只要他高兴就行。说一句不要脸的话吧,我对你也没有什么说不出来的。那时,我有时来例假,身上不方便的时候,还用嘴巴给他弄过。可是,这个没良心的,最后还是把我扔了,连一句告别的话,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我恨他,恨他一辈子。所以,我也不想用他的钱。你要是能取出来,就全取走,我高兴。”
她指着左少卿手里的手绢,『露』出猫一样的笑容,“少卿,我把这个给你,只求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相信看官们还记得这个手绢上的印章。本书第七十五节,“小心眼”,说的就是这件事。
左少卿说:“我看你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你就没取一点出来,给自己用?”
老人的一根鹰爪般的手指,压住了那条手绢,苍老的眼睛里藏着恳求,“太太,那就……那就三个小时,行。”
左少卿温和地笑着,“同志,”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我理解,就请你按上级的规定办吧,我想全取出来。”
她的本息一共是一百三十四元六角九分钱。其中有十三张十元面额的大票,让左少卿心里很满意。她小心地把这些钱放进口袋里,微笑着向银行职员挥手告别。
她看着表,准时在三个小时之后,出现夫子庙里那个刻字的老人面前。
老人面表情,默默地看着她。声地把一只小板凳到她的面前。等她坐下后,就把那条白绸手绢送到左少卿面前。仍然没有一句话。[
左少卿展开手绢,在原来那个印章的旁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鲜红的印章。左少卿低着头,仔细地比对这两枚印章。她终于确信,这两枚印章真的是一模一样。她抬头向老人『露』出微笑时,也明显地看出他松了一口气。(文学区-短篇enxuequ)